第1048章 鸡鸣狗盗之辈(1/2)
阿拉伯海的咸腥海风裹着暮色吹在脸上,哈吉·马斯坦站在泰姬玛哈酒店巨大的柚木大门外,脚步不自觉顿住。
他一身浆洗得勉强平整的浅色库尔塔,下身是南印度泰米尔人的维什提围布,脚上是廉价的皮凉鞋。常年在码头搬货、奔走走私,手掌粗糙,指缝还藏着一点洗不干净的泥沙。
往日他出入的地方,只有码头仓库、低矮潮湿的贫民屋、烟雾弥漫的穆斯林小酒馆,这般堂皇建筑,他只远远眺望过,从未踏足。
门童身着熨帖的制服,目光淡淡扫过他一身朴素衣着,按预先收到的吩咐上前引路。
厚重柚木大门向内推开,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再是港口的鱼腥味、煤烟与尘土,取而代之是雪松、香水与抛光大理石的冷香。
跨进门,脚下是光亮如镜的意大利大理石地面,穹顶高高拱起,比利时水晶吊灯悬在半空,万千碎光落下来,晃得他下意识眯起眼睛。
廊柱是华丽的玛瑙石,雕花繁复,两侧摆放油画与古董摆件,柔软的手工丝绒地毯铺向深处,吸走所有脚步声。
周遭宾客衣着体面:穿三件套西装的欧洲商人、裹着华贵织金纱丽的贵妇,还有谈吐优雅的欧亚混血男女,低声说着流利英语。
哈吉不自觉收拢肩膀,脊背绷得很紧。他习惯了码头喧嚣粗粝的环境,这里安静克制,每一声交谈都压得很低,无形的压迫感裹住他。
他不敢随意四处张望,可目光还是不受控地悄悄扫过四周。
光洁的大理石能映出人影,水晶灯流光闪闪,沙发是厚重的真皮,桌上摆着剔透的水晶水杯。这些东西,他从前只在富商的画册里见过。
引路的侍者走在前面,步伐平稳。哈吉跟在后面,凉鞋踩在厚地毯上,几乎听不到声响,反倒让他心里越发不安。他双手垂在身侧,几次下意识想攥紧拳头,又强行松开。
走廊悠长,拱窗朝外,能瞥见不远处印度门与灰蓝色的阿拉伯海。路过休息区,几位白人绅士端着玻璃杯闲谈,目光短暂落在他身上,那视线轻飘飘,却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心里暗暗掂量,这地方的一砖一石,怕是抵得上码头好几个仓库的货。他能听懂周遭零星飘来的马拉地语、英语短句,可周遭这套上流圈层的规矩,他全然陌生。
他不懂这里的礼仪,生怕一个动作失当,惹来旁人嘲笑,或是坏了这场和贵人的会面。
转过一道摩尔风格的雕花拱廊,侍者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前面的套房门,“就在里面,先生在等您。”
哈吉停下脚步,喉结轻轻滚动一下,抬手抚平库尔塔领口褶皱。他站在门外,静静调整呼吸。门外是码头、走私、巡捕与尘土,门内,是他从未踏入的另一个世界。
……
侍者轻轻叩响木门,得到屋内应答,便将门向内缓缓推开,侧身欠身示意他入内,随后安静退下,将门虚掩。
一股淡淡的鲜柠檬与雪茄混合的气息迎面漫出来,和大堂里香水雪松的味道又不一样。
套房宽敞开阔,落地长窗正对阿拉伯海,黄昏落日铺在海面,熔成一片金红。
冼耀文没有站在正中刻意等候,他斜倚在窗边的真皮扶手椅上,一身剪裁妥帖的浅灰色热带羊毛西装,衬衫领口松开一颗纽扣,指间夹着一支雪茄,并未点燃。
一旁的红木茶几上,摆着两只水晶高脚杯,还有一瓶未开的鲜柠檬水。
听见脚步声,冼耀文缓缓转头望向门口。
哈吉跨进门槛半步便停住,不敢贸然往里多走。目光飞快扫过这间套房,雕花的深色实木家具、墙上悬挂的海景油画,窗台摆着细颈玻璃花瓶,插着新鲜白色茉莉。
地板上铺着厚实波斯地毯,踩上去软得像陷进泥沙,和码头坚硬粗糙的石板完全两回事。
他下意识将双脚并拢,凉鞋的鞋跟轻轻抵住地毯边缘,生怕踩脏这昂贵织物。
常年在码头与人对峙,他本是个眼神凶悍、遇事敢硬碰硬的人,此刻身处这精致陌生的房间,那份锋芒悄悄收了大半。粗糙的手掌无意识摩挲着库尔塔侧边布料,指腹蹭过浆洗留下的硬棱。
冼耀文没有起身迎上去,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平和,没有居高临下的轻慢,却自带一种久经商海的从容,“马斯坦先生,请进,不必拘束。”
哈吉喉结一动,勉强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用带着泰米尔底色的乌尔都语开口,语速偏慢,字句斟酌,生怕说错。
“先生,承蒙你约见。”
他的英语只够报货价,这种正式会面,他特意带上的副手此刻守在套房门外,由副手充当翻译。
他站在原地,没有径直走向沙发,目光偶尔飘向矮几上晶莹的玻璃杯,心里暗自惊叹,这样小小的杯子,竟也要做得如此精致。
“坐。”冼耀文抬手示意对面的沙发,“想喝点什么?茶或是鲜柠檬水?”
哈吉迟疑片刻,才慢慢走到沙发边。他不敢整个人放松靠下去,只坐在沙发前沿一小截,脊背依旧绷直,维什提围布整齐收拢在腿边。
坐下的瞬间,他心里仍紧绷着,一边留意冼耀文,一边时刻警惕,提防这华丽房间里藏着他还未看透的圈套。
他心里其实想喝鲜柠檬水,瞧那冰凉的玻璃瓶外壁凝满细密水珠,喝一口肯定透心凉,但他能听明白,却没法亲口复述出来,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说:“茶。”
冼耀文轻轻拍了拍手,玛杜芭拉、艾瑞斯,还有那位高种姓小姐米拉?乔希,三人依次从会客室走了出来。
哈吉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刚打量了玛杜芭拉半张脸,便不敢继续。这位宝莱坞的女星明摆着名花有主,他又岂敢多看。
掠过玛杜芭拉,视线落到第二张脸上,一股酥麻之感瞬间漫过男性雄风。再看向第三张脸,《人民的意志》随风飘扬。
冼耀文稳稳接住朝他依偎过来的玛杜芭拉,唇轻擦过她的面颊,在她耳畔低语:“回房间等我。”
随即,他伸手揽住另一边艾瑞斯纤细的腰肢,用葡萄牙语说道:“帮我翻译。”
艾瑞斯轻轻点头。
冼耀文手往后伸,手心里出现几块腕表,他把腕表放在红木茶几上,看向哈吉,“马斯坦先生,我非常欣赏你们泰米尔人的团结,也欣赏你们的做事风格,做生意是为了赚钱,而不是为了横尸街头。
利益可以谈,可以交换,遇到纠纷,不一定要用武力解决。”
他稍作停顿,留出时间,让艾瑞斯完成转述翻译。
哈吉听完译文,神色一敛,目光专注起来。
“我有你发展壮大需要的一切,黄金、白银、腕表,所有你需要的货源,我都有能力提供。我不是印度人,但在孟买有不错的人脉,商人、明星、官员,所有你需要的人脉,我都可以牵线。”
哈吉听罢,沉默良久,“若我想要拿到这些,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遵守契约。”
“什么契约?”
“不要轻易答应做不到的事,一旦答应,必须做到。”
哈吉错愕道:“先生不要吩咐我做些什么?”
“马斯坦先生,我是商人,你是我的合作伙伴,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冼耀文指了指茶几上的腕表,“我有一批腕表,从瑞士采购零件,在香港的工厂组装。
质量绝对没问题,只是品牌在印度没有知名度,我可以把货赊给你,一个月结算一次货款。”
“先生可以赊货给我?”
冼耀文轻轻颔首,“是的。”
哈吉站起身,右手掌轻轻贴在胸口心脏位置,上身微微欠身,头部微垂,“Aadaabarzhai!”
冼耀文微微颔首,目光平静温和地看向哈吉,“米拉·乔希小姐,我送给你的见面礼,接下去的一周时间,她属于你。”
说完,他给艾瑞斯使了一个眼色。
艾瑞斯说了一句话,随即带着哈吉和米拉·乔希朝外走去。
先前,冼耀文吩咐米拉·乔希开了另一间房,要办大事,办就是了。
……
当客厅陷入寂静,冼耀文的脑海里浮现出酒店地形图,几个幻想出来的小人排着战术队形从大门口杀入酒店内,然后有条不紊地搜寻每一个房间,把酒店客人集中到大堂……
当思绪里的图景切换回他的套房,卧室门响起的动静,猝不及防惊醒了他。
“亚当。”
玛杜芭拉喊了一声,人走到冼耀文身旁,坐到他的大腿上,后背往他怀里一躺,“人都走了?”
“嗯。”
“你在做走私生意?”
“嗯。”
“你要和那个人合作?”
“嗯。”
玛杜芭拉沉默半晌,才犹豫地开口:“你送给他一个女人?”
“你不知道伴游?”
“她是伴游?”
“她们两个都是。”
“Aha.”玛杜芭拉恍然大悟,前面的不解之处有了答案,“晚饭吃什么?还吃东方菜?”
“你还想吃吗?”
“想。”
“那就继续吃东方菜,只是换个地方吃。”
“是不是去金陵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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