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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5章 两种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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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整】尼洛费尔带李漓来到城中监狱时,外牢里已经关了八个塔格贼,她的手下已经审过一轮。审讯结果很简单,也很难看:这八人原打算等九夜节大市散场后,盯住返程商人下手。

那目标此刻也在监狱里,却没关进牢笼,而是坐在笼外一角,抱着膝盖发呆。那是个皮肤黝黑的南方商人,个头不高,身子圆胖,肚腹把细棉衣撑得微微鼓起,坐在那里像一只被吓坏的钱罐。手上戴着金戒,耳垂坠着金环,衣服虽被搜过,料子和绣纹却一看就不便宜。如今他脸色发白,眼神空空,肥厚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像是人还在这里,魂已经先抱着钱袋逃回南天竺了。

李漓看了看那八个塔格贼,又看了看缩在角落里的商人:“这个矮胖子就是目标?”

“是个从南天竺朱罗王国来的商人,叫阿鲁摩利·曼尼迦姆。”尼洛费尔道,“他一路北来,带着珍珠、细棉布、香料和几匣精巧铜器,原打算在九夜节大市上把货卖了,再换马、换银、换些北地货物南归。”她顿了顿,继续道:“这些塔格贼安排得很细。一个装作也是南方人,能说几句泰米尔话;一个装作熟悉北路的护卫;还有一个装成病弱的苦行者,准备在路上骗他停下来,施舍水和药。等他离开大市三十里,到了旧水井旁,他们就动手。”

阿鲁摩利听到这里,脸白得像刚磨出来的米浆:“腊迦,我真不知道!我只是同他们喝过两回乳酒,又听他们说北路不太平,愿意护送我回去。我还给了订钱!”

李漓看他:“给了多少?”

阿鲁摩利伸出两根手指,低声说道:“两小袋银钱。”

牢里一个塔格贼没忍住,笑了一声。

李漓叹了口气:“你花两小袋银钱,请八个塔格贼护送你回家?”

阿鲁摩利急忙道:“我不知道他们是塔格贼!”

李漓没理阿鲁摩利,转向尼洛费尔:“这八个贼人,审实了?”

“审实了。”尼洛费尔道,“他们自己招了三起旧案:一个马商,一个布商,还有两个替商队赶牛的脚夫。尸体埋在哪儿也说了,其中一具就埋在我们的领地内,已经派人去挖了。”

“尸首继续挖,案子不用等!”李漓点头:“拐骗杀人,谋害商旅,扰乱大市。明日市口,全部当众处死。告示写清楚:新跋蹉堡欢迎商人,不欢迎专把商人送去见阎摩的人。”

几个塔格贼脸色大变,纷纷扑到铁栅前喊冤。

“腊迦饶命!”

“我们还没杀这个泰米尔人!”

“只是打算杀,还没来得及!”

“对,对,还没杀成!”

“那些从前的罪行,都是我交待的,我自己没杀过人,只是个跟班。”

李漓看着他们:“那是你们运气不好,不是你们心地好。跟班也杀头,主动交代的也杀头。反正只要是塔格贼,抓住都杀头!我就是要杀得其他塔格贼再不敢踩进我的地盘!”

尼洛费尔一挥手,士兵把他们拖了回去。牢里顿时响起铁链声、哭喊声和拳脚声。文吏在旁边低头写得很认真,仿佛怕漏记一个字,塔格贼死后到了阎摩殿,还要嫌申诉程序不合规。

阿鲁摩利总算松了口气,扶着墙站起来,颤声道:“多谢腊迦救命!我这就回商棚,明日便带人离开——”

李漓指着阿鲁摩利,对尼洛费尔道:“把他也关起来。”

阿鲁摩利的话戛然而止。他缓缓转头,怀疑自己听错了:“腊迦?”

李漓对士兵道:“找个干净点的笼子,把他关十天。给饭,给水,不许打他,也不许他出门。”

阿鲁摩利顿时急了:“腊迦!我冤枉啊!我是被他们骗的!我是苦主!我是来做生意的,不是贼!”

“我知道。”李漓道。

“那为什么关我?”阿鲁摩利问。

李漓看着阿鲁摩利:“因为你太蠢。”

阿鲁摩利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

里兹卡在旁边点头:“这个罪名很少见,但很准确。”

蓓赫纳兹看了里兹卡一眼:“若按这罪名抓人,你未必跑得掉。”

李漓没理她们,继续对阿鲁摩利道:“你今日能花两小袋银钱请八个塔格贼护送,明日就能花三袋银钱请十个更会骗人的送你上路。九夜节还没散,外头全是商人、骗子、护卫、线人、杂耍的、苦行者、假苦行者、真乞丐、假乞丐。把你这种人放出去,跟把一只肥羊洗干净、挂上铃铛、再写上‘请勿宰杀’没什么两样。”

阿鲁摩利满脸悲愤:“可我是商人,不是羊!”

李漓道:“过了节再放你走,我是为了保你的命。这十天,你在牢里好好想一件事:遇上陌生人忽然对你太好,未必是女神保佑,也可能是对方已经替你挑好了埋人的地方。”

阿鲁摩利几乎要哭出来:“可我没罪!”

李漓道:“有。愚蠢,危及自身性命,还连累官府搭上一趟救援,关十天,我就这么判你。”

士兵把阿鲁摩利往旁边一间空笼带去。那朱罗商人一边走一边喊冤:“我是苦主!我是南天竺良民!是曼尼格罗摩商会挂名的行商!我交过这次大市的摊位费了!”

李漓头也不回:“吵死了,再加五天。我不能让你这种蠢货死在我的地盘上,砸了新跋蹉堡治安好的招牌。”

阿鲁摩利被关进笼子,铁门一锁,整个人抱着栏杆,神情比那八个塔格贼还委屈。

李漓回头看向尼洛费尔:“把那八个塔格贼的供词抄一份,发去各商棚传看。让他们知道,大市散了,不等于危险也散了。钱袋装满的时候,人的脑子最容易空。”

尼洛费尔点头:“明白。”

李漓这才看向内牢的方向:“塔格贼处置完了。你说还有一窝乔罗迦众?”

尼洛费尔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是的。乔罗迦众门下尼沙恰罗分舵的贼人。”

“乔罗迦众门下尼沙恰罗分舵?”李漓问。

“他们自己这么叫。”尼洛费尔道,“这伙人从前在西边几个市镇和商道上活动,专偷商棚、驿站、账箱和贵人随身的财物。比塔格贼讲究些,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杀人,但手更脏,嘴更毒。”

里兹卡立刻来了精神:“听起来像有故事。”

尼洛费尔冷冷地看了里兹卡一眼,推开内牢的门。

潮冷的气味先涌了出来。这里比外牢安静得多。火把插在湿漉漉的石墙上,火光照着一张张涂满黑灰和油脂的脸。十几个被重点看押的盗贼分开关着,有人盘腿坐在草堆上,有人靠墙闭着眼,有人嘴里低声念咒。那些人大多只穿一条兜裆布,肩背、胸口、手臂上刺着乌鸦、毒蛇、月牙和咒符,脖子上挂着小骨管,外头缠着红线。

李漓扫了一眼:“这些就是尼沙恰罗分舵的贼人?”

“是。”尼洛费尔道,“刚到新跋蹉堡不久。原本在西边商路上流窜,听说腊迦府要办九夜节大市,又看出这里往后会变成商贸集散之地,便赶了过来。”尼洛费尔冷笑,接着说道:“他们原打算在这场九夜节大市上大展身手。白天混在脚夫、卖艺人、旧货贩、香料客里,筛选今晚该偷谁;夜里涂黑灰,抹油脂,拜过拉瓦和时母,再像泥鳅一样钻进商棚、客栈和车队。”

李漓眼睛一亮:“他们倒也挺有眼光,这么看好我办的九夜节大市。而且,准备得很周全。”

“是很周全,但还是全栽在我们手里了。”尼洛费尔道,“他们以为自己是贼里的精英,结果遇上了真正懂贼的人。”

牢里几个乔罗迦众抬起头,脸色很难看。其中一个贼人冷冷地说了一句:“同行抓同行。”

尼洛费尔正色道:“呸!我现在是兵。”

牢里一个瘦贼忽然嗤笑一声:“沙狼女,这话说给别人听就算了,别说给尼沙恰罗分舵听。”

尼洛费尔的脸色一下冷了。

李漓转头看尼洛费尔:“沙狼女?”

尼洛费尔沉默片刻,道:“从前的旧号。”

那瘦贼靠在铁栅后,阴阳怪气地笑:“从前?你们这伙俾路支人当年在西道上抢马队、劫药商、卖护路的消息,哪一样不是从前?要不是我们尼沙恰罗分舵把你们的窝点、销赃人和暗号全揭给了遮诃摩那的兵,你尼洛费尔夫人也不至于一路逃到木尔坦,投到这位贵人门下当兵吧?”

李漓看了尼洛费尔一眼:“这么说,你们彼此认识。”

尼洛费尔咬牙道:“对。”

牢里另一人冷笑道:“何止认识。当年她的人见了我们,远远就要绕道。如今倒好,穿上皮甲,站在牢外审我们了。”

尼洛费尔一记鞭柄砸在铁栅上。铁栅轰然一震,牢里几个人同时闭了嘴。

“现在,”尼洛费尔盯着那人,“我站在外面,你们在里面。这就够了。”说完,她转头道:“来人,把他拉出来,吊起来打一顿。贼人辱骂现任治安官一次,十鞭,旧账揭短一次,另记五鞭,合计十五鞭,立即执行!”

里兹卡小声道:“这句话很有兵味。”

蓓赫纳兹淡淡道:“也很有贼味。”

两个身强力壮的俾路支士兵已经打开牢门,冲进去把那嘴碎的贼人拖了出来。那人还想骂,刚张口,便被一拳打得闷哼一声,随后被拖进旁边的审讯室。很快,里面传来鞭子抽肉的声音,夹着一声声压不住的惨叫。

李漓没有阻止,也没有评论,只是看向尼洛费尔。

尼洛费尔继续禀报:“尼沙恰罗分舵这趟来了五十多人。真正能开锁、翻墙、探路、销赃的有十几个,其余是望风的、递消息的、抬赃物的、混乱时帮着起哄的。他们原打算在九夜节第三夜动手——第三夜人最多,贵客最累,护院最容易喝醉,香料棚、布棚、铜器棚和马畜棚之间也最乱。他们选了三处下手。第一处是外来铜器商的车队,第二处是古吉拉特香料客的仓棚,第三处是一个阿格罗哈粮商的账箱。我们提前把空箱子摆进去,又让人假装喝醉。等他们钻进棚里,门一关,网一撒,就拿住了。”

里兹卡问:“一个都没跑掉?”

“跑了几个。”尼洛费尔道,“他们身上涂了油,确实不好抓。所以我让人别去抓人,去抓脚踝。抓不住脚踝,就撒灰。油上一沾灰,人就不滑了。俾路支山路上抓野羊,也是这么抓的。”

李漓终于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尼洛费尔指向最里面那间石牢:“那个老的,叫曼古拉姆,是尼沙恰罗分舵的舵主。他不是本地人,却已经把本地的暗巷、客栈、水井、旧货摊都摸了个大概。要不是我们下手早,再过半个月,他们就能在新跋蹉堡扎下根。”

曼古拉姆坐在草堆上,脸色阴沉。他身上也涂着残余的黑灰和油脂,肩上有鞭痕,头发花白,眼睛却很亮。他不像寻常小贼,倒像个被迫提前退休的黑市账房。

李漓走到铁栅前:“你看出了新跋蹉堡会变成商贸中心?”

曼古拉姆没有回答。

李漓继续道:“所以带着尼沙恰罗分舵赶来,先在九夜节大市里捞一笔,再留下人手,把销赃、探路、偷马和暗巷的消息一手攥住?”

曼古拉姆仍旧不说话。蓓赫纳兹接过短鞭,走进牢门。啪的一声,鞭子落在曼古拉姆的肩背上。老贼身子一震,咬牙不吭。

李漓看着曼古拉姆:“你不必装得像个殉道者。你不是为神受苦——你是偷东西没偷成,被旧仇家看穿,又叫旧仇家逮了。”

尼洛费尔立刻纠正:“腊迦,我现在是兵。”

李漓道:“对!叫兵给逮了。”

蓓赫纳兹第二鞭抽下去,曼古拉姆终于闷哼一声。

隔壁牢里,一个年轻女子忽然开口:“腊迦想问什么,不如问我。我爹老了,嘴硬,骨头也硬,打起来费鞭子。”

众人转头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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