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七章 傻局(1/2)
青灯如豆,铁铺无声。
姜无咎蹲在石床前,枯瘦的手指悬在石床锁链上方三寸,迟迟没有落下。
他干了一辈子锁匠,三岁识锁,七岁破千机扣,十二岁拆霸王锁,经他手的锁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眼前这把锁,他看了足足一炷香,竟连一根手指都不敢碰。
李世被锁石床,动弹不得,只能偏过头看着姜无咎。
“姜掌柜?”
子清轻声唤他。
姜无咎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从锁身移到锁链,又从锁链移到补天石,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整张脸都皱成了一个核桃。
终于,他伸出两根手指,极轻极慢地搭在锁身上。
只一瞬,他的脸色就变了。
像是被烫到一样,他猛地缩回手,倒退两步,盯着缚龙锁,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如何?”
尸姬问。
姜无咎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
“这锁……不是锁在人身上的。”
“什么意思?”
李世皱眉。
姜无咎指着锁链嵌入补天石的部位,声音发颤:
“你们看这里......锁链绕过他的肩、腕、踝,末端不是锁扣,是直接嵌进了石头里......缚龙锁和补天石,已经成了一体——锁是石的骨,石是锁的肉。”
他站起身,在铺子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着李世:
“李大侠,你老实告诉我,这补天石……是不是一直在给你输送真气?”
李世点头:
“是。自从得了这石头,我的真气便如江河奔涌,无穷无尽。”
“这就对了。”姜无咎的脸色更难看了。
“缚龙锁的道理,是‘以力养锁’。你的真气越盛,锁芯的龙筋就绷得越紧。补天石源源不断地给你输送真气,等于在给这把锁喂食——你越强,锁越死。”
铺子里又静了一瞬。
“所以,”姜无咎抬起头,看着李世,一字一句道,“这锁,开不得。”
李世一愣。
“开不得?”子清急了,“为什么开不得?”
姜无咎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盯着那把锁,语气复杂:
“这锁,我认得。半年前北派鬼市出的货,卖锁的人遮遮掩掩,只说是前朝遗物。我当时还在心里嘀咕——这锁哪是那么好碰的。没想到……”
他话说到一半,子清的脸已经沉了下来。
“原来是从北派鬼市买来的。”
她咬了咬嘴唇,语气里带着一丝埋怨。
“都怪吴老大。李世当初昏迷,真气逆冲,随时可能走火入魔。吴老大急得没办法,不知从哪儿听说北派鬼市有把缚龙锁能锁住真气,花了大价钱买了来,趁李世昏迷给锁上了。”
她顿了顿,越说越气:
“锁是锁上了,真气也稳住了,可他买锁的时候也不问问解法——卖锁的人只说了一句‘锁由心生,解铃还须系铃人’,便没了下文。吴老大倒是好心,可这好心办的……”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李世在石床上动了动,锁链哗啦作响:
“吴老大也是为了救我,情急之下顾不了那么多,不怪他。”
“你倒替他说话。”子清瞪了他一眼。
“他把你锁在这石头上半年,你就不憋屈?”
李世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姜无咎听完,捻着下巴上的几根白须,眉头皱得更紧了:
“吴老大……南派鬼市的吴泉澳?”
“你认识他?”
子清问。
“掌管南派做买卖的,谁不认识?”姜无咎摇了摇头。
“他这个人,仗义是仗义,就是做事太急。买锁不问解法,这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么。”
他叹了口气,重新蹲回锁前,指着锁身的古篆,继续说道:
“要开锁,必须先封住补天石,断了真气供给。龙筋失去滋养,才会松脱。”
“封了石,会怎样?”
子清问。
姜无咎沉默了一会儿,实话实说:
“李大侠的真气会在一炷香内退去七成。经脉早已习惯了补天石的灌注,一旦断供,会有反噬——经脉萎缩,真气散乱,至少三个月不能动武。而且……补天石一旦被封,再解封时,与他经脉的联系会减弱。也就是说,即便锁开了,他以后也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真气源源不断。而这块石头,也算是废了。”
李世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石床边缘轻轻摩挲,补天石的温热透过石面传来,像是一个老朋友的体温。
“废了……”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忽然笑了笑,笑得很淡。
“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没了补天石,难不成就不活了?”
尸姬的目光在李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淡淡道:
“说正事。怎么封石?”
姜无咎从案下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展开铺在案上。
帛书上画着密密麻麻的图谱,锁具拆解、经脉运行、奇门符号,交错纵横。
“封石,需要极寒之气。”
他指着图谱上一处标注。
“补天石的真气属阳,至刚至烈。唯有至阴至寒之物,才能暂时冻结石与人之间的真气通道。”
他抬起头,看向子清。
“姑娘,你的身份也不简单......你是南派圣女吧。”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子清一怔:
“你怎么知道?”
“你一进门,我就感觉到了。”
姜无咎道。
“你身上带着殷商血脉才有的寒毒,不是寻常寒毒,是‘玄鸟寒渊’,藏在经脉最深处。”
子清的脸色白了。
“玄鸟寒渊”这四个字是她小时候就知道的。
殷商图腾“天命玄鸟”,当年周人为了防止殷商嫡系复国,直接给他们后代种下此咒,如一道永不消融的寒霜,噬其复国野心。
姜无咎直勾勾地盯着子清,咳嗽了一下。
“这寒毒,倒是封石的最佳之物。”
“要我怎么做?”
子清语速很快,声音却很轻。
“将寒毒从经脉中逼出,注入补天石。”
姜无咎道。
“寒毒入石,会顺着石身的纹理蔓延,在石与人之间形成冰膜,阻断真气通道。但寒毒一旦离开你的经脉,玄鸟寒渊咒会反噬你的经脉——轻则功力尽失,重则经脉寸断,变成废人。”
铺子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子清抿着唇,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有些犹豫。
姜无咎没有再看子清,忽然对着尸姬开口:
“光有寒毒仍然不够。”
尸姬望向他:
“什么意思?”
“缚龙锁的锁芯是九枚龙筋。”
姜无咎走到案前,指尖在帛书的锁芯图谱轻轻一点。
“龙筋是活物,有灵识。寒毒封了补天石,龙筋失去真气滋养,会松脱。但松脱的瞬间,龙筋会本能地挣扎,寻找新的真气来源——届时它会反噬开锁之人。”
姜无咎脸色微变:
“九枚龙筋同时挣扎,力量非同小可,我一个人怕是压不住。”
“所以还需要我?”
尸姬淡淡地问。
姜无咎点头。
“所以,要顺利开锁,我还需要姑娘的毒煞。”
尸姬抬起手,指尖在自己腕脉上轻轻一按。
腕脉处的皮肤下,有一丝极淡的黑气在游走,像一条细小的蛇。
“我修的是三尸煞,毒、欲、情。其中‘毒煞’可以麻痹龙筋的灵识,让它在松脱的瞬间失去挣扎之力。”
姜无咎眼睛一亮。
“不错!以毒煞麻痹龙筋,龙筋便如死物,到时我再破锁芯,易如反掌!”
“但有一个问题。”
尸姬的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当年我三个师傅共生共存,毒煞是三尸煞的根基。一次性将毒煞全部注入锁芯,三尸功法会废掉大半。而且,毒煞离体的瞬间,会令我身心俱损。”
铺子里彻底安静了。
三个人,三个代价。
子清以寒毒封石,经脉寸断;尸姬以毒煞麻痹龙筋,身心俱损;李世失去补天石的真气滋养,功力大损,三个月不能动武。
“应该还不止这些吧?你呢?”
李世看向姜无咎。
“你要付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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