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后世(一)(1/2)
主仆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污言秽语尽数往朝瑶身上泼,却没听见殿外廊下的侍卫,早已将她们这番大逆不道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转身便快步往紫金殿的方向去了。
玱玹听完内侍的禀报,指尖猛地攥紧了御案上的奏章,周身气压冷得刺骨。他这些年作为大荒共主,早已养出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哪怕面对氏族逼宫、边将谋反,也从未动过半分真火。可只要沾到朝瑶的半分是非,所有刻进骨头里的克制,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他比谁都清楚,朝瑶根本不是他一个人的逆鳞。
她是整个大荒权力中心共同的禁地?。太尊活了数万年,征战半生杀伐果断,自朝瑶走后,每日定要去她当年住过的寝殿坐半个时辰,指尖慢慢摩挲她散落在案头的泥塑小玩意儿,从来不许任何人擅动殿内半分陈设。
小夭素来以仁厚之名传遍大荒,对谁都能存三分体恤,可当年有不长眼的宫婢私下编排朝瑶半句,她当场便动了怒,从未对旁人红过眼的人,直接下令将人逐出宫永不再用。
如今统御皓翎的女帝阿念,更是把朝瑶护在心上,但凡敢往她身上泼脏水的人,哪怕是皓翎王族旁支的亲贵,她也能毫不留情直接削去爵位。连早已白衣仗剑游遍大荒的师父少昊,但凡听见半分对朝瑶不敬的言语,手中长剑立刻便能出鞘。
没人主动提起朝瑶的名讳,没人在外大肆宣扬她的功绩,却早把她刻成了所有人碰不得的逆鳞。谁胆敢越雷池一步,便是同时与整个大荒权力为敌。
他此前顾念当年赤水氏相助的情分,数次容忍馨悦的小性儿,哪怕她在后宫暗中耍些小手段,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在丰隆的面子上不予追究。
他万万没有想到,馨悦竟如此愚蠢恶毒,敢往护下整片大荒的朝瑶身上,泼这般滔天脏水,连天地祭那等以命换苍生的大功都敢肆意抹黑。
殿外的风穿廊而过,玱玹缓缓松开攥得变形的奏章,冷白的指尖轻点在案头那枚象征共主权柄的玉印上。馨悦此番失言,早已不是什么后妃争风吃醋的小事。
这番污言秽语若是传到宫外,被氏族百姓听见,便是同时触碰到太尊、小夭、阿念、少昊所有人心底的红线。届时不用他出手,西炎的老氏族、皓翎的辅政大臣,甚至四世家的族长们,都会主动请命废后。
暮色渐浓,殿外的铜漏嘀嗒走得飞快,很快便到了晚膳时分。
寝殿门被侍卫轻轻推开,玱玹身边最得用的内侍,捧着明黄口谕站在阶下,身后跟着两队持戈侍卫,面上神色半分笑意也无。
馨悦起初听见传旨内侍的声音,眉眼间先浮起几分掩不住的欣喜。她指尖下意识理了理鬓边珠钗,暗想着必是陛下念着往日情分,消了前些日子的芥蒂,特意送来赏赐或是恩典。她唇角已经扬起恰到好处的笑意,便要起身接旨。
内侍立在殿门口,见到王后躬身垂首,他展开明黄绢帛,当众朗声宣旨:“王后辰荣馨悦,言行有失仪度,思虑偏狭,难担养育国储之责。大王子伯谌,即刻移出王后寝宫,送入辰荣山主峰太尊殿中,由太尊亲自教养。非陛下手谕宣召,王后不得擅自探视。”
内侍念到王子即刻移宫、永不得擅自面见王后时,馨悦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悬在半空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胸口的气浪翻涌上来,几乎要呛得她心口发疼。
她往前踏出一步,声线陡然拔高,满是不甘地质问:“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我乃辰荣山王后,我的亲生孩儿凭什么要从我身边被带走!谁在陛
内侍抬眼扫了她一眼,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语气,只淡淡丢下一句:“娘娘不必问奴婢,陛下在紫金殿等您呢。中殿今日午后的风,陛下在殿内都闻得见。”
这话半虚半实,没说透半个字,却像一道惊雷直接劈在馨悦头顶。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后脊的冷汗唰地浸透了中衣。
傍晚时分她和兰铃在殿内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明明关着窗、掩着门,半分都没传到院子里,陛下怎么会听得见?
巨大的恐慌瞬间攥紧她的四肢百骸,馨悦听完最后一句,双腿一软,径直跌坐在铺着绒毯的地面上。殿内的烛火晃了晃,明黄绢帛上的墨字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此刻才彻底明白,这些年她在后宫里耍的那些小把戏,打压低位后妃的小动作,她仗着王后身份不许任何后妃先于她生下孩子的算计,她私下对着兰铃吐露的所有怨怼,从未逃过玱玹的耳目。
她这位高高在上的辰荣山女主人,自以为把后宫攥在掌心,实则自己住的这座宫殿,每一寸缝隙都藏着帝王的眼线。
枕边人同榻共眠数年,她却连对方在暗中布下多少监视都一无所知,最亲近的人,反而成了最看不透的陌生人。
她颤着手想去抓内侍的衣摆,指尖抬到半空又颓然落下。
那些她藏了十几年的把柄,此刻恐怕全堆在紫金殿的御案上。陛下如今只夺了她的抚养权,那下一道旨意,是不是就要废了她这个王后?整个辰荣山,从后宫到朝堂,每一寸土地都牢牢攥在玱玹手中,半分越界的算计,从来都逃不过那双洞悉万事的眼睛。
她此前所有的尊荣、所有的权柄,从始至终全是依附在大荒共主的一念之间,他想给便给,想收便收,半分情面都不会留。
殿外的风卷着落叶拍在窗纸上,啪的一声轻响,吓得馨悦狠狠打了个寒颤,兰铃见状赶紧去扶王后,却别被王后撇开。
次日早朝散罢,赤水丰隆在殿外廊下站了片刻,望着内侍们鱼贯而出的背影,终究还是转身往紫金殿的方向走去。
他昨夜收到消息,说陛下将大王子伯谌移往偏宫,交由太尊亲自抚育,便知妹妹馨悦定然闯下了大祸。太尊早已不问政事多年,若非玱玹动了真怒,绝不会惊动那位老人家出面教养王子。
紫金殿前的内侍见是丰隆,只躬身替他推开殿门,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丰隆跨进殿内,一眼便看见玱玹正负手立在御案后,背对着殿门,仰头望着悬挂在座椅后方的那幅大荒舆图。那舆图是当年一统大荒后重新绘制的,山河疆域尽收眼底,每一道边界都浸着当年那场天地祭的血与火。
丰隆撩袍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沉而恳切:“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玱玹没有转身,只淡淡应了一声:“说。”
“臣的妹妹馨悦,这些年心系陛下,兢兢业业打理辰荣山事务,纵有不当之处,万望陛下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网开一面。”丰隆将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姿态放得极低,“臣知道陛下昨夜下了旨,将伯谌移往太尊处抚育。馨悦她……她毕竟是伯谌的生母,母子分离,于她而言已是重罚。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在臣忠心耿耿的份上,容她见一见孩子。”
殿内安静了片刻。玱玹缓缓转过身,走到丰隆面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那只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帝王威仪。丰隆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却不敢抬头直视,只垂眸等着。
玱玹没有回答他的请求,而是转身重新面向那幅舆图,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丰隆,你可还记得,如今这大荒一统的格局,是基于谁当年奏请的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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