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血(2/2)
晚间,俩人躺床上,一个注视天花板,一个注视看天花板的人。
“你不困?”仲季常问他。
“等你睡了我再睡。”
“担心我?”
“有点。”
他侧头微笑:“担心我听他说的那些话影响我吗?”
“从你见了他回家来,就心神不宁。”
“傻瓜,他能影响我什么?”仲季常摸他的脸,“你乖,快睡,不然我等你睡了才睡,陷入一个无限循环。”
“那好。”
江夏牵他手,神情担忧,却也听话,慢慢睡了过去。
等身边人熟睡,仲季常凝视那张脸,恍惚间感觉自己坐上了一辆汽车,离那张脸越来越远,要把他送到他该待的地方去。
不该安心地躺在他身旁,不该幻想还能跟他好好走到尽头。
脑子里盘旋着仲广霖和仲振全对他说的话,来回交替。
“你以为你跟我们不一样吗?”
“你跟我们没有差别。”
哪里一样了,我不是被害者吗?
从头到尾我没得选,有了仇恨,就得去报复啊。
想要好好生活,就得把那些毒脓烂疮给挤掉才行不是吗?
我错了吗?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江夏,开始咬自己的手指,脑子乱糟糟一团,试图找到乱的源头,乱的原因。
那声音又开始跟他对话。
“你不也是利用周围可以利用的东西达到目的吗?”
“什么…我利用了什么?”
“利用花粉让你外公哮喘病发…利用曼陀罗毒素让那女人慢慢衰弱…利用媒体攻击仲广源…利用高雪和陈应然攻击仲广霖…利用裴晨对付仲家…你不还想利用那份财务报告攻击仲广路吗?都是利用,你就能心安理得了?”
“可是…他们错在先,而且好些都不是我安排的,是他们自己就想这么做,我不过是提供了些帮助,推波助澜,也是错吗?”
“那跟仲振全不是一样吗?他利用那女人对你妈妈的仇恨,再利用你对那女人的仇恨,最后反过来利用仲广霖对你的仇恨。”
仲振全的话同时在他耳边响起。
“你们可都是我的好儿子…”
不…我不是…我是妈妈的好孩子,跟你们没有关系…
可那些事…确实是我做的…是我…是我…做了就是做了…所以…我该付出代价…跟他们一样…不能这么心安…有没有什么办法…
有吗…变好的方法…
忽觉自己身上痒得很,好像血液里好些东西在撕咬,拿手开始在四处抓挠,越抓越痒,最后实在受不了,起身下床。
走到厨房,想喝水,打开冰箱却愣着没动,像是忘记了自己打开冰箱的目的。
余光瞄见了那刀座上的一把利刃。
他听见它在唤他:“过来啊…拿起来,把那些脏血放干净就可以了,这样你就不是仲家人,你就是全新的自己…”
他慢慢走过去,徐徐拿起那刀,在手里翻转,看来看去。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朝着手腕,把那脏血放干净。”
他把刀对着手腕,那声音又说:“往右一划拉…”刀就那么往右轻轻一划,“对了…对了…”
血慢慢渗出,如红色露珠,最后顺着手腕的斜坡,汇聚在一起,往下滴落。
“得等多久?”
仲季常问那声音。
“不久…如果你嫌慢…再割上一刀…”
“好好…”
将刀拿手上再看了看,觉得那刀上的血好脏,开水龙头冲洗,喃喃自语:“洗干净再划是不是好一点…”
刀被冲洗干净,满意点点头,准备再割一刀,却被一力量握住。
他缓缓拿眼珠去看是什么阻挡了他,先瞧见自己拿刀的手腕上多了一只大手,再顺着那大手往上,见到一张熟悉的脸。
他对他笑:“你等我一会儿,等我干净了就去找你。”
“什么…干净了。”
那声音忍不住颤抖,握他的手却越来越用力。
“血啊…它们太脏了…”
“为什么说…它们脏…”
情绪快要控制不住,语调带着哭腔。
“仲家的,都一样脏。”
“季常…”人忍不住,紧紧抱住他,另一只手掌紧紧按着伤口,“不脏…你不脏。”
“我跟他们一个样…都得付出代价,我怕那代价伤到你,只有这样,才能好好跟你走在一起。”
“不一样,你跟他们不一样…”眼泪已经划过脸颊,滴在了他的肩膀,“你醒醒,不要吓我。”
“我吓你做什么?”仲季常一把推开他,“你不要打扰我,这件事情很重要!”
“血流干了,你就没了,你答应跟我一起走到尽头的,你忘了?”
“我没忘啊,我就是为了我们好好走到…啊…”他刀在手里,垂着的眼一擡,“是哈,这样活不了…得有别的血来换换…”
眼珠子一转,兴奋说:“你的血干净,你给我点儿好了…”
“……”
“你不愿意?”有些不高兴,嘟了嘟嘴,“也是…你的血太稀有…给我太可惜了…”
“你要…拿去好了。”
“真的?”他一喜,往前走了一大步,“那我来拿了?”
“嗯…”有只手抚他头发,“都给你好不好?”
“好好…”
他拿着刀,在他手腕上比划,觉得位置不对,想了想又不是输液,怎么灌到自己的血管里?
啊,直接喝吧…
于是拿刀在他脖子上找了个地方,往里一戳,血就那么顺着刀流淌了出来,他赶忙上前去饮。
不知道过了多久,嘴唇微微离开,满嘴的血:“果然,你的血是甜的…”
对方忍着疼痛,偏着脖子让他贴着喝,慢慢头有些晕,脚力站不稳,往后退了退。
仲季常慢慢把他放倒在地上,开始狂饮,像极了饿了几千年的吸血鬼,猛着往自己嘴里吸着血,总也吸不够。
最后满嘴的猩红离开那脖子笑了笑:“应该够了…”
一擡头,笑容凝固在嘴角,发现地上人已经闭了眼,嘴唇泛着白,气息微弱。
慌张问:“你怎么了?”
没有任何回应,他拿手去拍他脸:“你醒醒,醒醒…”
他开始惧怕,发现周身都是血,摸了摸嘴角,也是血…
什么…什么?
他起身,往后猛地退着步,撞到了厨房的台面。
不是我…
拿手捂着头,发现自己手腕也是血。
为什么到处都是红的…
做了什么我…
果然坏到底了吗…
他冲过去,跪在地上,拿自己的血往没血色的人嘴里塞:“你喝我的…喝我的…”
见人没了反应,去听那心跳,身体猛地一震:我…我杀了他…不不…不是…不是,我不可能这么做!这是假的。
“季常?”
“?”
“季常?!你醒醒!”
“……”
仲季常眼皮抽搐半天,寻找着声音,终于慢慢睁开眼,好疲倦,好累,眼前好黑。
有人捏着他的手,力量很大,像是要把他的手给抢夺过去。
感受到指尖的湿润,拿眼去看,是咬出来的血…
身后的床头灯被打开,得以看清了周围的所有,正常的,是正常的,人还在,还牵着我的手,还张嘴要跟我说话。
“你做噩梦了?又咬了手指。”
“是吗?”他调整了呼吸,脑子那噩梦的余温还在,用力闭了闭眼,喉咙干涩说了句,“不是咬的你就好。”
身体还在痉挛,想将那噩梦内容赶紧忘记,快速凑过去,把他抱紧,让头埋进他怀里,心底里庆幸。
是梦,还好是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