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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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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喆。”

李喆转头,眼睛定住。

病房里只有一盏灯,这灯的颜色让他想起了多年前在烤肉店时,第一次碰到管嘉明时候的情景。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孤零零地吃着一盘冒着油花的烤肉,孤零零地望着窗外的景色,眼睛带着微妙的底色,是耀黑?钴黑?还是象牙黑?

李喆以前学过美术,对各种颜色都很敏感,但他却分辨不清那时管嘉明眼里的色彩。

只觉得很有故事。

而此刻,他眼里的色彩几乎与当年重叠了,除此之外,还冒出一抹淡淡的清冷,像一轮皎洁的月,一轮灭了的太阳。

李喆很少多愁善感,可此时他不禁想到,或许这些年管嘉明眼里的色彩似乎从未消失过,只是藏了起来,而且藏得很好,让所有人都看不见。

“阿寻是我最后的家人了。”

李喆头顶冷冷的。

“我不可能再失去他了。”管嘉明说,“你的话我都记得,谢谢你。”

李喆吞了口唾沫,走到病床前,伸手试探般地碰了碰管嘉明的肩膀。

“快吃饭吧。”他说着,突然有点想哭,“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这几天一定很辛苦吧?”

“不辛苦。”

李喆咬着牙说:“真是,都病倒了还嘴硬……”说完一抹眼睛,清朗道:“嘉明,放心吧。有帮得到的地方我肯定都在。”

“嗯。”管嘉明点点头,拿起饭盒吃起来,没吃两口,想起什么,对李喆说:“阿喆。”

“咋了?”

“有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李喆盯着管嘉明一脸老谋深算的样子,那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

李喆吐槽:“这工作狂属性……你还真是闲不住。”

*

工作室三人战败而归。

住院部旁的花园里,龙谦给王珂丢了根烟,说:“根本进不去,他爹的。”

何申帮他把话说全乎了:“本来都看到后门开了的,结果没几分钟就全是警戒,全京城的保安都去那上班了吧?”

龙谦扯着嘴角,问王珂:“接下来怎么办?找不到人,原因也弄不到手。”

王珂:“你们先回酒店吧。”

龙谦:“啊?”

王珂坚持说:“等齐寻恢复好了再找他们算账。”

龙谦抠抠耳朵,“那你呢?”

王珂:“我一人在这里就行,你们现在先回上海也行,延雨那边的竞标还没有下来,要不你们还是先回去吧。”

李一梓瞄了一眼王珂,又瞄了一眼龙谦。

不妙。

他赶忙拉着何申漂移到一旁。

龙谦不爽道:“这么着急把我们支走干吗?你又单打独斗啊?”

王珂心态好极了,也有了解释的耐心:“不是把你们支走,是咱们分头行动。”

“头在你这,我们几个群龙无首的,上哪行动去啊?”

“……”

“H不是要起诉我们吗?你忘了?”

王珂努努嘴,不说话了。

龙谦:“那我表态了啊,咱们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不就是起诉嘛,真当我在北京这几年书白读的。”

他按住王珂的肩膀,点了点,又道:“先回酒店可以,回上海免谈。H公司的事情可以晚点再处理,但是不能你一个人。”

龙谦的声音格外像法官,洪亮如常,底气十足。

“不用等我们收到律师函,先发制人懂不懂?”

王珂不解:“你要干什么?”

“那当然是我们先打一枪,这子弹疼不疼的,打了再说。”

王珂目送着龙谦一行人潇洒离去,心里有点复杂。

倒不是因为进不了H公司,讨不到说法这件事。

而是就在刚才,管嘉明的经纪人李喆请他帮忙的事情。

王珂看了眼时间,已经临近黄昏了,天黑了一边,还有一边埋在云端,朦朦胧胧。

他接着昏黄的光线深吸一口气,走到齐寻的病房外。

敲门,轻声推开,齐寻已经醒来了,正坐在床头发呆。

他穿着一身病号服,脸色很淡,一点精神都没有的样子。

那身病号服很宽大,穿在齐寻身上不太合身,给人一种强行塞进这件衣服里的错觉。

齐寻已经醒来近一个小时了。

王珂问过医生,医生告诉他,齐寻的病症很奇怪,可能跟心理问题有关。

但是具体是什么原因,医生也不知情,如果要深入治疗的话,只有等齐寻精神状态变好后才能进行。

可齐寻现在这个样子,别说精神状态变好,就连睡个安稳觉都是问题。

王珂只能看到,齐寻这个病非常严重,但是齐寻却好像在强行支撑着什么。

从美国回来后,他的意志力就不同以往。

王珂感觉,现在的齐寻好像更坚强了一点。

但这也只是他的猜测。

王珂进了门,脚步悄悄的。

他答应了李喆的事,但是不知道李喆和管嘉明到底在筹谋什么。

算了。

王珂能做的,也就只有相信了。

他抿着嘴,来到齐寻身边。

齐寻还在揉搓着身上的部位,他的脑袋有点发颤,不过一直在克制。

见到王珂,他像是从漫长的梦里回了神,声音小小哑哑地问:“王珂?”

“阿寻。”

王珂大气不敢出。

“我……”齐寻说,“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王珂摇摇头,“不用,你没事就好。”

齐寻:“我现在能出院了吗?”

王珂:“还不行。”

齐寻:“那多久能出院?”

王珂:“阿寻,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们?”

齐寻停了手,话也不说了,低头将自己埋在膝盖里,摇头,“没有,没什么事。”

王珂顿了顿。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着。

他满脸怜惜地看着齐寻,心想,对不起阿寻,希望你能原谅我。

“阿寻,再过几天再出院吧。”王珂琢磨着说,“H公司我们不打算跟进了,等你好了,咱们就直接回上海。”

他原本想看着齐寻的眼睛,这样会显得更真诚一点,可王珂却心软了,他根本就不敢看,因为他怕一看,自己就会露馅。

“不拍了吗?”

“不拍了。”

齐寻拉住被子小小一角,他像是在忍耐着什么,手抓得很紧,“其他人呢?”

王珂立马说:“龙谦他们先回酒店了。管嘉明他……”

王珂瞄到齐寻的小动作,心里紧巴巴的,右手埋在裤兜里搓了几下,想要极力掩饰。

“嘉明他怎么了?”

王珂吐了一口气,说:“他……他病倒了,现在情况很不好,还没有醒过来。”

齐寻终于将脑袋擡起来,死死地看着王珂的眼睛。

王珂被吓得耳朵一热,话也哆嗦了,“那天你被送到医院之后,他突然就倒在了地上,医生抢救了很久,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他现在在哪里?”

齐寻的眼里沆出一股气,几乎要把王珂吞没。

王珂吓呆了。

嘴瓢道:“就在隔壁的病房,阿寻,要不你还是先休息休息吧,管嘉明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齐寻哪里还听得到这些,他抽痛地从床上站起身,想要找到床底的拖鞋。

可他没看到拖鞋,因为病房黑漆漆的,灯也没开。

他急了,身子因为没有完全康健而跌落,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王珂心惊肉跳地想要扶他,还没碰到人,齐寻就伸手制止了他。

“我没事。”齐寻说,“带我去找他。”

最后王珂借来了两根拐杖,齐寻就这么颠簸着去了隔壁病房。

李喆正在门口站着,见到齐寻,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一副不太高兴的表情。

齐寻拄着拐杖停在门口,李喆在一旁说:“齐老师,你病好了吗?”

齐寻反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李喆:“情况不是很好,他长期失眠,导致精神欠佳,可能……”

“可能什么?”

李喆眼睛眨了眨,有些心虚地回答:“可能需要长期待在医院了。”

齐寻嘴唇一抖,眼泪止不住掉了。

他很快又振作起来,擦掉泪水,直接进了病房。

廊道里的两个人见大门一关,皆是一颤。

王珂:“阿寻现在这个样子,真的没问题吗?”

李喆:“你放心吧,我问过医生。”

王珂:“医生不是说他需要再康复几天,不能下床走动吗?”

李喆:“我问的又不是这里的医生。”

王珂有点没听懂,“啊?”

李喆说:“齐老师这个病,我听嘉明描述说,已经有些年月了。他这个病病因不明,所有的治疗手段都试过,效果都不太明朗。”

王珂不解:“那这次就明朗了吗?”

“许医生说要试试嘛。”李喆回答道,“不试试怎么知不知道结果?万一这个办法就是行得通呢?你放心,嘉明的病房里放了监控,一有问题咱们立马就能请医生过来。”

王珂这才舒了心。

“你们到底想要知道些什么啊?”王珂沉思几秒,又问,“虽然我也知道阿寻心里有秘密,但是这种事他会随便告诉人吗?”

李喆淡然道:“咱们是别人,但管嘉明不是。”

王珂一呆。

李喆接着说:“有种坑叫好坑。好坑得设计。刚才演技不错。”

“……”

面对这夸赞,王珂实在是笑不出来。

病房内除了呼吸机的声音,还有心电监控滴滴答答的响声。

齐寻亦步亦趋地来到病床边,他不敢相信在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他看着病床上的少年,大脑一片空白。他的坚持没有撑住,眼泪还是止不住了,淅淅沥沥地落在衣襟上。

都是他的错。

因为他,管嘉明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折磨他?

齐寻止不住地想,如果他没有去H公司该多好,如果他怯懦一点该多好,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该多好。

可还能怎么办?

他还是没办法,还是在原地踏步,还是没能冲破那层面如壁垒的城墙,哪怕他醒了,只要再见到那个人,他就一点办法都没有,脑子里只剩下那个狰狞的夜,以及无数残破的梦。

他保护不了身边的人,哪怕借走了管嘉明传来的力量,他也懦弱如纸糊的一样。

在这个世界他谁也面对不了,他的勇气被打得七零八落。他胆小如鼠。

齐寻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尽管他知道管嘉明一个字都听不到。

在这狭小的房间里,他坐在了管嘉明的身侧,看着病容满面的心上人,他不愿把这样充满伪装的样子藏起来。

管嘉明因为他,都付出了这么多,他竟然还要隐瞒这些事情。

他不该这么自私,他爱他,他必须亲口告诉他。

齐寻望着管嘉明的眉宇,手不自觉地牵住他的食指,像是在画一个契约,他的动作幅度很小,一碰到管嘉明的手,一种莫名的安定感就将他包围起来。

屋里没开灯,黑暗给两个人提供了交心的场所。

“嘉明……”

他叫着他的名字,沉沉地呼吸一声,他的话里没有任何力气,可心却很踏实。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吗?我不是个正常人。”

管嘉明的脸躲在呼吸罩后,齐寻擦擦眼睛,轻轻地在他脸颊边碰了碰。

随后他扶正身姿,望着对面的监控仪器说:“我是个被领养的人。我真正的爸爸妈妈去哪里了,我都不知道。”

“五年前,我试着去寻找他们,但是他们的名字和住址都好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虽然现在的父母对我都很好,我还有一个很爱帮忙姐姐……她也很好。他们都想帮我,想知道我在想什么……他们很努力,可我帮不到他们。

“嘉明,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总把咬字放在第一位,他希望在梦里的管嘉明能听得清楚。

“或许我一直在寻找什么真相,但是当我发现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真相的时候,我用再大的力气都没用。

“我是不是很没用?

“……没用到那么小,那么懵懂的时候,就被一个家庭老师——”

齐寻捂着脸,埋着眼睛,他不敢再看管嘉明一眼。

“他那么体面,爸爸妈妈都很喜欢他,他教我数学、教我英语,什么都教。

“他……他还教我身体健康,可是——

“可是他为什么要把衣服脱光了教我?

“我不知道,我以为他只是单纯地告诉我人体构造,可他的一举一动都让我难以安定。

“那天爸爸妈妈都不在,姐姐也不在,他把我衣服脱光了,然后——”

话很无序,齐寻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像从身上一刀一刀地割肉,他残破不堪地想着这些难以启齿的事情,表情无比痛苦。

“我什么都不懂,但我很不舒服。

“嘉明,你知道吗,小时候我不知道这件事的对错,所以哪怕得病了也不敢跟任何人说。

“长大之后,我发现我不是他们真正的亲人,所以他们的关心是真是假我也完全不知道。

“我一直想做一个全能的人,想要保护自己,想靠自己改变这一切。

“可……可我做不到。

“嘉明,我一想起那个晚上,就会变得一点办法都没有,一点都没有……”

“那天我在H公司再次见到他,我以为自己能够独自面对这一切了,可还是一样,我还是失败了。”

“他说他想见我,我看到他的时候,病情就会发作,我就会变得控制不住自己。

“嘉明,你还记得吗?五年前在上海,我给你打过电话的。

“我很想你的。很想很想。

“那天在上海,我也碰到他了,就跟昨天一样。

“我错过了很多事,也把你错过了。

“对不起,嘉明。

“……谢谢你还能喜欢我。”

屋子好像变得更安静了,安静得仿佛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碰到你,我才找到一点可能性,认识你是我在这世上做过最正确的事情。

“嘉明……”齐寻的声音变得更小了,渴求般自言自语着,“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齐寻满脸连珠,却忍不住再次俯身吻到管嘉明的脸庞。

“嘉明,醒过来好吗?我好想跟你说话……”

握着的手渐渐变热,齐寻闭上眼,枕在一旁,他动作很小,他怕打扰到管嘉明休息。

这些话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知道,只有在管嘉明面前,他才能全盘托出。

然而,就在齐寻看不到的黑暗角落,有人将手死死地握成拳头。

呼吸的声音此起彼伏,心电图的曲线在齐寻的忽视下上下波动着。

“嘉明……”

管嘉明睁开眼,这一声将他唤醒。

他一直都没睡,刚才齐寻说的话,他全都听到了。

千言万语,管嘉明竟然一个字都说不上来,他这些年过得不好,原来他也一样。

他轻悄悄地拔掉呼吸罩,伸手抹掉齐寻脸颊上的泪。

齐寻感知到动静,擡头便对上了管嘉明的热光,凝固住了。

“你……”

“我没事。”管嘉明说,“病是假的。”

“我——”齐寻还想说什么,结果被管嘉明抱住。

他温柔地摸着他的背,音色很软,“阿寻,没事了,都没事了……”

齐寻失声哭了,他手足无措地发着颤,竭力箍住管嘉明的腰。

“你骗我……”

“对不起。”管嘉明问,“后悔告诉我了吗?”

有股灼热的力量从拥抱的余温中传递过来。

齐寻奋力摇头,“不后悔。”

“傻瓜。”管嘉明说,“齐老师不用事事都那么坚强的。在我这里,齐老师可以再胆小一点,懦弱一点的。”

他像是自嘲地笑了,很潇洒地说:“我也一直在等你,也不会再离开了。”

“……我舍不得的。”

同以往每个刺骨凉夜唯一不同的是,管嘉明温暖的拥抱取代了漆黑的床被。

他的话,他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汇入齐寻心田。

两人羽翼残破的人,在这小小的宽慰中,找到彼此的路。

他们小心翼翼地拾起掉落的羽毛,横冲直撞地破灭黑暗,又毫无保留地凝聚在一处。

你还能想起那段灰暗吗?

能。

暗处总有光明,只要耐心一点,总能看到尽头的洁白。

那件事像一颗智齿,总会酸疼一阵,经受不住了,就要拔下来,丢远,舍弃,再不看一眼。

勇气可能不会那么快到来,但若有值得信赖的人站在你身后,无私奉献,给你所有的关爱,那勇气只是一把沾满灰尘的剑,拂去尘埃,光辉灿烂。

这就够了。

齐寻想,或许他这十几年来,一直在等待的,就是此刻。

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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