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2/2)
睁眼说瞎话。
他乐得顺着话头走,继续说:“挺聪明,梦里还晓得要穿戴整齐。”
近处没有可坐的地方,他假意往一边走,寻个能支撑身子的地方,在快要走到演武场边缘的时候,齐榭道:“师尊出来是为什么?”
诏丘顿住脚,看着再往前一步,就要踩到的木剑,悄悄笑了一声:“我也梦游。”
齐榭就躬下身,做了一个揖礼:“弟子错了。”
他这一句说得底气十足,不听内容,还以为他是讨伐来的。
诏丘也不气,站在原地不动:“所以到底出来干什么?”
齐榭知道自己瞒不过,叹了一口气:“练剑。”
他并非不晓得自己的水平,绝不是榆木资质,甚至还可以说得上一句悟性不错,因为做功课从来认真,其实成效已然很看得过眼。
但这和他想要的还差一点。
那一点之后是严长洐。
而加上那一点,叫做诏长溟。
他跟着这两个人修习,明面上来说是得天厚爱,但抛去种种偏爱的加持,另有一份压力横贯肩上,让他睡不着。
所以他选了这个办法。
诏丘愣了一下。
他倒是晓得齐榭坦诚,虽然被自己带得有点歪向混不吝的迹象,但好歹有严温掰着,天性又定得差不多,自己多问几句,他必然是会说清楚的。
他也曾想过是不是这孩子好强,毕竟门中没有弟子比他年纪更小了,虽然资历和修习时间一类可用作稍逊人一筹的说辞和推脱借口,但毕竟被人压着是不太好受的,他多练一练,也可称一句上进。
但这份压力是他给的,就不太合适。
并不是他这个作为尊长的不该随时督促,而是齐榭已然做得不错,他却仍然让人生出这番心思,身体也不顾了,也要去寻个让旁人满意的成效,就有些偏颇。
过犹不及。
他问:“是不是我太严苛了?”
其实不止严温,但凡有缘见过他教导弟子的人都这样说。
在这些人眼里,身为掌门的闻端已然是严师中的翘楚了,怎得还培养出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恶魔苗子,虽则修习安排一张一弛还算可以接受,却对于课业考察极其严苛刁钻,尤其狠心,骇得一干围观弟子深谢天地厚爱,没让自己和这位魔头有什么师徒情分。
但闻端没提过,闻理倒是常常说,但后者的话他向来挑自己喜欢的听,是以有些话没入耳,有些深意也就没悟透。
齐榭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这不是应该的吗?”
那便是了。
他垂着眉眼,片刻后将臂弯上挂着的披风抛过去,吩咐道:“穿好。”低头捡起脚边的木剑。
齐榭“哎”了一声,因为谎言被过于直白地戳破,有些羞赧,但还是很听话的将披风裹好了。
诏丘拎着剑,转过身时眉眼弯弯:“哪一招不清楚?”
齐榭犹豫着报了一招,诏丘颔首,就着一轮圆月和无边星穹的浅淡辉光,在他面前挥舞起来。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一次之后又是第二次,舞剑的同时偶尔出声提点,嗓音沉沉,无尽耐性。
凌空山巍巍,最顶深雪皑皑,越到夜间,从山巅吹荡而来的冷风就越是痴缠寒冷。
演武场周围一片都地势不低,正对莫浮派正山门,视线稍稍远望,便是逾千的通云阶,再往下,次峰伏脉辽阔,连亘千里。
诏丘运剑时背对远旷群山,身后是幽深静谧的夜色。
莫浮派的剑招大多渊源深远,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同时,剑招愈发凌厉不说,还愈发繁复。
若是与敌人对阵,这样狠厉的剑招是很容易见血的。但他这番演示只是为了齐榭能看清,是以衣袂翻飞缠裹,叩剑的手指握得松,每一个动作都被拉长。
长风送来,反而添了一点温缓和安然沉寂。
像是剑舞。
收剑缓立,一股暖意从微微松动的衣襟逸散出来,低头时正对上齐榭眼中的一片泓光。
他问:“我演示得够清楚吗?”
齐榭点点头,从他手中接过剑,退回来的时候,有一只手在他后脑勺碰了碰。
诏丘又问:“那今天不练了行不行?很晚了。”
他擡手指一指天穹,月亮已然有西落的征兆。
齐榭自然应和点头,但跟着往浮月殿走的时候,他又突然冒了一句:“我并没有觉得压抑,我只是很想练好。”
诏丘颔首,简单三个字,像是松雪飘落,敲打梨枝,“我知道。”
他刻意放慢脚步等人,让齐榭能和自己并排行进,侧首看他将自己裹紧了,应该是不冷的,放下心来,说:“你如果想学,以后可以晚睡半个时辰。”
齐榭眼睛一亮:“真的?”
诏丘说:“真的,如果你什么地方不明白,也可以直接来找我,不用装高冷,然后背地里自己偷偷琢磨。”
齐榭有点不自在的搓了搓衣角,嘴唇轻微的咧了一下:“没有,只是我发困,就不太想说话而已。”
“是因为这样?”
“是因为这样。”
在他解释的时候,诏丘正好朝远处望了一眼。
原来站在这里看浮月殿,要比从上面望过来更清晰一些。
他收了眼神,看着身边人的头顶。
“如果你以后愿意,我陪着你练剑,行不行?”
齐榭那时已然入莫浮派两年,被养得高了很多,也不那么瘦弱了,看着已经有日后峻然挺拔的影子,回望过来的时候眼睛是明亮的,皮相出色隐隐可见。
“真的?”
诏丘答:“真的。”
他又问:“什么都可以教吗?相一剑法也可以吗?”
诏丘琢磨了一下:“这个恐怕不行。”看齐榭委屈的撇了撇嘴,赶紧补了一句,“等你有了本命剑就可以。”
这是莫浮派最为寻脉悠远的一套剑法,也是难得一套没有被改得花里胡哨的招式。
却是最难的,即便是有基础的修士,也要七八年才能稍稍学有所成。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套双人剑法,需得双剑合璧,一人运招再厉害,也是有失完美,效力、观感都会大打折扣。
传言道,这是太山派祖师意尘赠与莫浮派祖师悬华的开山礼,对修士的心性、身法、悟性都有极高的要求,耗的时日往往以年论,极其考验天资。
即便这双人剑招中的每一方招式,诏丘都会,但他往常只和严温练,不曾另合他人。
但那有什么关系呢?
他说:“不急,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