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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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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不理会他,一径往中间桌儿坐了,重重喘了两口粗气,扬起手里马鞭子,指着店家叫道:“快倒茶来——,好饭好菜,烫壶好酒来!可把老爷饿坏了。”

对那小伙子道:“我就说你,忒也小心了。走的恁着急,什么他娘的响马,这一路,连个毛儿也没见着!老子就说,那毛贼敢劫咱们,给他十八个胆儿!”

小伙一边陪笑答应他,一边往门外吩咐兵丁,教脚夫们将车子推至里院,牲口赶到槽上……如此这般,哄哄嚷嚷乱了一气。

店家看那解官言语骄横,相貌愚蠢,着实怕他滋事,叫伙计先紧着给他上菜,蒋铭这桌是先坐下的,反倒排在后头。掌柜的又担心他们着恼,寻空儿过来陪话,几人点头笑笑罢了。不一时菜饭上来,开始吃喝。

却听那解官旁若无人,高声说笑,一会儿嫌碗碟简陋,一会儿又嫌伙计上的菜不好,要什么什么肉,什么什么酒,却都是店里没有的。掌柜的点头哈腰不叠,赶着攀话,请问官老爷怎么称呼,所任何职。

原来这解官姓林,叫做林栋,是成都府一个副守备,那年轻小伙是个都头,名叫曾建。二人是从川蜀方向来,押解一批饷银到京里去。

店家忙道:“老爷们既是解饷的,干系重大,千万不可张扬。虽然是过了凶险地方了,还是小心些才是。”

林解官“哼”了一声,大声嘲笑道:“就几个山贼,我怕他怎地?告诉你说,爷们可都是武官,朝廷里挂名号的,莫说老爷我,就是这位曾都头,也是一身的本领,毛贼要来,也不掂量他有几颗脑袋,不来便罢了,若是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老爷我,还等拿毛贼心肝下酒哩!”说毕哈哈大笑。

笑完了,继续甩开膀子大吃大喝。其实他今日路过老鸦山,提心吊胆,一整天都不曾歇脚。此刻饿得狠了,风卷残云一般。曾建在旁劝道:“长官莫急,慢些用。”

那林栋吃了一阵,肚里有底了,便从容了些。渐渐有了酒,话越发多了。一会儿说:“这趟出来前,太守请我吃了几顿酒,求我帮忙,给他往上说话,我嫡亲的老叔,乃是太尉府虞候,太尉爷亲重的了不得!出来进去,就跟自己家一样。新近又跟府上大都管结了亲,好的如同一个人,什么事情办不了?”

一会儿又说:“成都府里好几门大老官,都争着跟我结亲,要把女儿给我当老婆,我都没看上,非得找个如花似玉又有家世的,才合老爷我的意哩……”

众人听在耳里,都觉可笑可厌。云贞将眼睛余光掠过去,发觉解官涎着脸,直往这边桌上瞧,低声对桂枝说:“你快些吃,吃完咱们好回房去。”

蒋铭听见这话,转头向那桌上看去,与林解官的目光碰个正着。只见林栋摇摇晃晃站起来,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抓着腰带往上抻了抻,挺胸叠肚,愣愣怔怔的,冲着店掌柜走去。一边走,一边吞吞吐吐说道:

“店家!你去,去给老爷叫两个唱曲儿的粉头来,老爷我要乐呵乐呵……记着!得找那最娇俏的姐儿,最起码,”指了指蒋铭他们这边:“最起码,也得像那桌上那两个才行!”

话音一落,几人登时都怒了,陆青一拍桌子,“呼”地一下站起身来。云贞倒是镇定,淡淡说道:“他喝醉的人,不必理他。”拉了一下桂枝:“咱们回去吧。”

刚欲起身,被蒋铭向手臂上一拦,止道:“别走!”又向陆青道:“朴臣你坐下。”允中脸都涨红了,叫道:“二哥!”

蒋铭铁青着脸,看向李劲,擡了擡下颌,给他使了个眼色。

李劲点头会意,站起身来,向林栋走过去,满面都是笑容。高声说道:“哎呦呦原来是林爷!多年不见,您老别来无恙啊!可想煞兄弟了,不曾想在这儿遇见你老人家,快请坐下,让兄弟敬您几杯,叙叙阔别之情。”

一头说着,一头伸手架起他臂膀,拉着走去。林栋满脸疑惑:“你,你是谁?”腋下只觉好似被千斤力量推着,身不由己,脚底下踉踉跄跄,回到了自己桌旁。

李劲笑道:“林爷请坐!”手掌按在他肩上一用力,那林栋就如秤砣落地一般,“嘭”的一声坐在椅上。才要发怒,奈何被李劲捏着肩膀,如同铁钳钳住了也似,一阵痛不可当,不由叫了声:“啊呀,你,你是哪个?”

李劲笑道:“林爷真是贵人多忘事,怎么都想不起小人了?这还是小人的不是,多时不来亲近,林爷快请喝了这一杯,算是小人给您赔个不是!”

说着,左手依然抓着他肩头,右手把一个空碗掇到眼前,提起酒壶,倒了浮溜满的一碗酒,端起来,就要灌他。

却说旁边的都头曾建,一路上早对这个长官厌恶的不得了,知道是个酒囊饭袋,却碍着“官大一级压死人”,只得忍耐着。先时林栋吹牛胡扯,他路上听的多了,也不理会,只顾自己吃喝。后见李劲过来,把林栋钳制住了,他心里虽然戒备,却也暗自生快。

这会儿见李劲出手甚重,说话又是一派狡黠,不由得紧张起来。起身喝道:“哪里来的狂徒!不得无礼!”

李劲忽而收了笑容,擡头恶狠狠盯了曾建一眼,厉声道:“怎么?阁下也要分一杯么!”说着,手上一加力,林栋只觉得骨头都要被他捏碎了,“啊呀——”哀叫了一声。

曾建看长官脸色由红发白,不敢轻举妄动。向李劲抱了抱拳,正色道:“这位林爷乃是朝廷命官,尊驾可要仔细!”桌上还有两个服侍的兵卒,见这情形已是懵了,站在那里呆若木鸡。

李劲笑道:“怎地不仔细?小人这不正要给林爷敬酒呢!”说着,将酒碗怼在林栋唇边,不由分说,咕咚咚强灌了进去,把个林栋呛咳得一气不来,直翻白眼。

李劲看他反抗无力,醉眼模糊,昏头昏脑模样,也怕事儿闹大了,放了开手。林栋先时已是半醉了,这会儿又被灌了一大碗酒,再加上受了折挫,早已气馁,一头趴伏在桌上,只推醉了,扎挣不起。

曾建将手按在刀柄上,厉声喝道:“你到底是谁?冒渎朝廷命官,不怕我将你送官治罪么!”

话音一落,就听有人冷笑了一声,蒋铭和陆青走了过来。再看那边,允中已送云桂二人回房去了。

蒋铭冷冷地道:“你还知道自己是朝廷命官,我却不知,这朝廷命官出来办差,要是罔顾职守,酗酒滋事,又该治个什么罪呢?”

曾建听了这话,默然不语。须知解饷银的解官路上应以公务为重,若是途中扰民,耽搁了差事,也是不小的过失,倘或饷银有个差错,更是干系重大,搞不好还会丢官职、追究法办。他刚看见李劲露了一手,知道厉害,打量蒋铭和陆青气象,也都不是等闲之辈,真要打起来,自己以一敌三,断不是对手。故此只是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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