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2/2)
门被敲了几下,是穆宁。
他也不知道自己如何从敲门声里听出来是她的,不禁失笑。
“郑琦,开门,跟我一起出去转转吧。”
他没有回声。
然后听到了穆宁和母亲小声地交谈了几句。
“我数十下,要是你再不开我就撬门进来了。”
他依旧发着呆,却不自觉地开始设想起穆宁抱着铁棍迎光闯进来的场面。
下一刻,巨大的响声在眼前传来,他猛地擡起头。
但并不是用铁棍,也没有迎着光线。
那一瞬间像慢镜头一样在他眼前呈现。
穆宁尽力收住了脸上担忧的神色,还是带着笑容,右脚在踹开门后肌肉还紧绷着,片刻后才收回腿站稳。
她还仔细地辨认他脸上的神情后,逆光之下看不太清脸上的细节。
但他却仍然觉得亲切。
不知为何。
穆宁几步到了他跟前,拉着他站了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拉住的手,没有说话。
“走吧,好久没有一起闲逛了。”穆宁朝他笑笑,然后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外走。
白静很小心地观察着他脸上的神色,然后递给穆宁把伞,两人这就很快地下了楼道。
穆宁撑起伞,往郑琦身边靠了靠,两人一同走在雨幕之中。
伞面隔绝开一个很小的空间,小到只能容下他们两个,小到似乎所有情绪都在其中难以躲藏。
“说说吧。”走了一段,穆宁才转过头看他。
他抿了抿嘴,还是沉默着,低垂着视线。
这时穆宁一伸手,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前把伞柄塞到了他的手里,他慌忙接住,然后就看到穆宁一低头冲出去在雨中狂奔起来,还不时回过头看他几眼。
他在原地愣了一瞬,飞快地跟了上去。
但他怎么能比得过一个当了七八年警察的人呢。
眼见着每次就只有几步距离了,穆宁又一次加速甩开了他。
她整个后背都淋湿了,头发被雨水滴滴粘连着,郑琦急得好几次差点滑倒,还是奋不顾身地跟了上去。
雨中的街道没什么人,只能看到一把伞,两道人影,在雨线中交错着。
雨水淅淅沥沥的,逐渐小了些,等换过转角,郑琦才看到穆宁停了下来,站在桥边,浑身都湿透了。
他赶忙跑了过去,把伞撑到她的头顶,然后找遍全身也只有几张纸,赶忙递给她。
穆宁却只是看着他笑,理了理还滴着水的头发,“担心吗?”
郑琦皱着眉,没有说话,就想把外套脱下来,然后被穆宁制止了。
他擡眼担忧地看着她,吸了口气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嘴。
“我和你是一样的心情,”穆宁朝他一笑,转过身去胳膊搭在栏杆上。
郑琦能明白她想表达什么意思,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伞递到她手上,脱下了外套给她披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意思,但...”郑琦犹豫片刻,不敢去看穆宁的眼神。
“如果觉得很难说,张汐彤那里有纸笔,可以写下来给我的。”
郑琦扫了她一眼,飞快地点点头。
“你下次...别这么做了。”
“你真打算不口述啊,”穆宁瞥了他一眼,“那我不就白淋这一趟了。”她又象征性把头发拢到一起,拧出来很大一滩水。
两人望着那摊水都有些惊讶。
穆宁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朝他挑了挑眉。
郑琦吸了口气,也趴到了栏杆上,斟酌很久才开了口,“大概就是从我父亲去世后,他的身体被医院以传染病防控为由处理了,我...”
穆宁很快认真起来,看着他认真听着。
“我那时就经常成夜睡不着觉吧,后来大学辍学,自己经营起一家小店,然后吧,也是前些年诊断出来一些心理问题,”他摸了摸鼻子,穆宁适时地拍了拍他的背。
“我总是很容易想太多,比如...梁景川和白沨他们在一起后我似乎被抛弃了一般,还有在这里始终没派上什么用场,”他笑了笑,“这些,不止这些,每件事似乎都在我脑子里牵拉着我,把我往无边的黑洞边缘引去,我...我不知道...”
穆宁也看着他,想了好久,才开口,“嗯...这很正常啊,而且你作为我们的统筹,对我都起了很大的作用啊,何况作为朋友,你也是我的依靠。”
郑琦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点点星光。
穆宁擡起头,把伞撑得更高些,新鲜空气猛地和两人打了个照面,“就像这样,你总是把自己的伞压得很低,却忘了能撑得更高些,也忘了不止一个人可以站在伞下。”
她认真地和郑琦对视着,“心理问题是经年累月的,肯定不可能一朝消解,但...我希望你能记住现在的伞的位置,”她又摆了摆伞,“至少,朝着让自己能呼吸的方向。”
天空仍然是阴沉的,郑琦看着穆宁的侧脸,久久没回过神来。
不知哪里有束光,照在了两人身上。
后来他才明白,那道光并非实物,来自他自己,来自他封闭已久的内心希望的投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