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2/2)
他仍然记得那天他的动作和脸上的神情。
那时白沨还未曾理解太深。
而现在倒是感同身受了。
他蹲下来,看着并不粗壮的树根,目光扫过土地时愣了愣。
在梁景川做衣冠冢的地方,冒出来一小株绿叶来。
白沨伸出手去,遥遥地放在绿叶上,这时才看清那小片的绿叶之下居然还有片更小的未发育的叶子隐在
他本想看看这是否是上面落下的树叶,但手放在叶子上空片刻还是收了回来。
是不是扎根于土壤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存在,即是念想,无论形式。
就像他自己说过的一样,死亡只是一个节点,过去一同经历的一切,感受到的,付诸的情感并不会因此消失。
它们都在记忆之中,从未离开过。
白沨往旁边让了让,坐在了地上,也不管什么脏不脏的问题了。
他偏着头注视着那一两瓣小小的鲜活的叶子,眨了眨眼,露出个淡淡的笑来。
泪珠是什么时候滚落的,他也记不清了。
只知道原本眼前清晰的视线,只在眨了几次眼后就变得模糊不清了。
脸上的泪痕交错,被风一吹,很凉。
他抱住膝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并没有哽咽。
那株叶子偶然被他落下的眼泪滴到,抖了抖,仍然挺立着。
白沨把头靠在了树干上,闭着眼脸上抑制不住露出悲伤的神色。
这几天里,他也逐渐能正视梁景川的死了。
而在那之后,一切原本应该由梁景川来做的事也逐渐有了替代。
就好像,大家都在各司其职,尽力消除梁景川的死亡带来的影响。
连他都难得地做了些改变。
但那终究不是梁景川。
每个人活在世上,总有些无可取代的部分。
他只是觉得悲伤。
靠着树干,白沨吸了吸鼻子,含混不清地冒出来句话,“我...我想你了。”
接着就沉沉睡去了。
那一觉他睡得无比安心,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这样的感受了。
只是在醒来时脖子觉得很酸。
他直起身子,小心地不去碰那片叶子,揉了揉脖子,这时才看到自己身上披着件衣服。
而他对这件衣服一点印象都没有,大脑思索很久后仍然表示不解。
这时前面楼房拐角处闪出来一个身影,白沨脑内突然闪过一个荒唐的想法——
梁景川回来了。
不过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已经看清了那人是郑琦。
郑琦走过来,看来他几眼后蹲下来,“你醒了。”
“...嗯,”白沨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看着他脸上有些疲惫的神色,“你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郑琦笑了笑,看了眼那株绿叶,坐到他边上的位置,“从看到你一个人呆愣愣地往外走的时候就跟上了。”
白沨瞪了瞪眼,自己居然完全无知无觉。
郑琦笑着叹了口气,斟酌了好久才开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白沨低下视线,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郑琦看了他一眼,“我知道,梁景川对你来说有很不一样的意义,但...我也很意外吧,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面对他的离去了。”
郑琦顿了顿,“但你看,一切不仍然在向前发展吗?你比一般人要聪明很多,我希望你懂的。”
白沨低着头,很低地“嗯”了一声。
他突然偏过头打了个喷嚏,郑琦瞪了瞪眼,站起身来,朝他伸出手,“先回去吧,今天风挺大的。”
“嗯。”白沨一只手攥着衣服的一角,一只手牵住了郑琦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正要往外走时,白沨“嘶”了一声,皱起眉来,郑琦看着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我...腿好像麻了。”白沨扯了扯嘴角。
两人对视一眼,能从对方眼里看出来相似的神情,三分之一秒后,两人都偏过头,笑了起来。
笑声一点点变得强烈,像是要吐尽这么些天一直压抑着的情绪一样。
白沨扶着郑琦的肩,弯下腰去笑得止不住。
再次擡起身子,他眼里湿润了一些,郑琦笑着看了他一眼,很快移开视线,“腿还麻吗?”
白沨摇了摇头,但他仍然不想把手从郑琦肩上拿开,后者也没有异议,两人就这样搀扶着往外走去。
而那棵树下,小片绿叶在风中仍旧挺立着,目送他们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