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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文件非常杂，一半以上都是病历，并且是残缺的，就诊人明明看起来就是同一个人，个人资料却写得乱七八糟，大部分常规身体检查记录性别写的男性，一些彩超和CT以及激素检查性别却写的是女性，甚至还有产检和生产的记录。
病历的跨度时间也非常长，从就诊人十岁出头，一直到二十多岁生产之后，崔闿阳还在这些病历里看到了一个极其罕见的词——孕囊。
这种特殊的身体器官，崔闿阳上一次看到还是在很多年前的新闻上，新闻报道说一家医院顺利替患者摘掉了孕囊。在采访中，妇产科的专家介绍道，孕囊是一种兼具激素分泌，子宫，以及卵巢功能的综合器官，在男性中出现的记录是百万分之一，大多数孕囊都是发育不全的，对身体的影响也有限，很多男性终其一生都不会发现它的存在。然而一旦孕囊发育完好，对男性身体影响就会非常大，不仅会让他们有了生育后代的能力，同时也会因为身体剧烈的激素紊乱影响其他器官。
这种发育完好的孕囊被当时的医学界视为一种罕见的病症，一般的治疗方法是摘除，也有少数男性因为孕囊所在位置导致摘除困难或者对身体影响过大选择了保留这个器官。
在崔闿阳手里的这些病历里，这个就诊人因为身体原因选择了保留孕囊，接受了长达数年的激素治疗，让孕囊和身体的其他器官逐渐适应，并且在23岁那年，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宝宝。
从这些病历看起来，这甚至应该算得上是一件喜事，足以和当年崔闿阳看到的新闻报道相媲美，然而崔闿阳的胸口却像是被一只手紧紧的抓住，连呼吸都快要停滞了。
那些泛黄的病历，检查单上冰冷的数字，大量被注射进入就诊人身体里的激素和止痛药，多年的住院记录，甚至一看就知道是假名的就诊人名字“祈康”，没有一个不在告诉崔闿阳，那些年对于应少微而言，是多么的昏暗无光。
崔闿阳甚至还看到了应少微频繁改名和转学的记录，似乎每住一次院，他就要改一次名字，转一次学，直到身体稳定下来之后，他才有了一个固定的名字，应少微。
有个声音闯入了崔闿阳的回忆。
“真好啊，上大学前，我都没有朋友，现在我也只有一个朋友。”
那是四年前，崔闿阳和应少微聊天时，应少微对他说的。
那时候崔闿阳在给应少微讲拍《额尔古纳河》时的趣事，他告诉应少微，他在内蒙学骑射学蒙语时，认识了不少朋友，如今都还有联系，却没想到听到这样一句回应。
崔闿阳现在还记得那一幕，躺在他怀里的应少微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中破碎的失落，他说话的语气是冷漠的，在床上是强势且火辣的，但他无时无刻都在给崔闿阳一种强烈的脆弱感和频临崩溃的破碎感。
现在崔闿阳终于知道，应少微的破碎感从哪里来了，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应少微会如此喜欢《额尔古纳河》和苏赫巴鲁。
——在同龄人享受校园生活时，应少微却不得困在医院里，而少年敏感脆弱的神经，根本经不住同龄人对他身体的好奇和“玩笑”，他纤细，敏感，病弱，却又迫切希望自己独立，强壮，像苏赫巴鲁一样，做草原上最强壮的雄鹰。
“我喜欢电影，因为电影可以让我有另一种人生。”
“我想和你一样，拍出和《额尔古纳河》一样的好电影。”
“我只会给崔闿阳写影评，因为只有他，值得我所有的赞美，他就是苏赫巴鲁。”
崔闿阳并不知道过去那些年的细节，但他猜到，一定发生了无数让应少微痛苦的事，才让他失去了对人的信任变得冷漠，把人生投射到对电影的热爱中，以及当年几乎自毁一样，把自己送上了他的床，甚至很可能到如今，也接受不了自己有孕囊这件事。
直到小麦的意外出生。
当应少微知道他怀孕时，他在想什么呢？看到小麦出生时，他又在想什么呢？
“闿阳？”
林曳第一次见到儿子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刻，他一张接着一张地看着手里的文件，手都快抖得握不住了。
她想上去扶住崔闿阳，崔建业却拦住了她。
“别打扰他吧。”
林曳心急如焚：“可是——”
崔建业说：“闿阳能抗住，让他自己做决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崔闿阳把手里的文件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又一遍之后，他终于把冷静下来，把这些文件放在了桌上。
“崔耀星看过这些文件吗？”
崔闿阳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仔细听，甚至能听到他声调的颤动。
崔建业说：“没看过，我拦下来了。”
崔闿阳又问：“还有哪几个人看过。”
“我，你母亲，还有调资料的工作人员。”崔建业说了几个名字，“经手的人不多，应少微的父母对他的信息保密也很严格，这些文件不是完整的，被耀星查到的也只有这一些。”
“我会把这些文件全部销毁。”崔闿阳拿过一边的牛皮纸袋，盖在了文件上，“其余看过的人，我也会去处理，至于您和妈妈，你们就当不知道这件事，以后也不要再提。”
“等等，闿阳，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你，你不想认小麦吗？”
林曳一下子傻了，她没想到，崔闿阳竟然会是这样的决定。
崔闿阳沉默了片刻，并没有直接回答林曳的问题，而是说道。
“小麦只有一个爸爸应少微，不管她是怎么出生的，小小就是他的爸爸，不是妈妈。当年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今天之后，依然还是这些人知道这件事。”
林曳还想说什么，崔建业又一次拦住了他。
“你尊重应少微的决定，是吗？”
崔闿阳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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