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2/2)
纪琢快步奔上一楼,受过拷打的躯体孱弱不堪,一整日的奔波已经快让他濒临极限,从前不曾留意的回旋长梯,变得如山一般难以攀登,他撑着墙壁,豆大冷汗从脸颊滑落。
装饰性铜镜映照出他眼眶狰狞的伤口,他一瞥而过,犹如被热油溅烫似的捂脸,取下发带匆匆遮住残缺的右眼。
大客卿二客卿与那魔头正在三楼缠斗,他不曾犹豫,直奔一楼,在环形书架中央地板下找到一个扳手似的机关,面上阴狠之色浮起,就要把机关狠狠拉下!
“少主!不可!”
他听出是客卿的声音,心里头忽的一跳,故作镇定:“大客卿,情势危急,顾不得这些心血了,纪姜那叛徒被我困在地下一层,虽启动机关整座文书阁都会倒塌,但只要能永绝后患,这些牺牲不算什么,父亲也是这么嘱咐我的。”
“……兄长已死,我们未能在那魔族手中撑下一招。”一只细如槁木的手压住他的肩膀,苍老的声音沉重不已,“少主,老夫且问你,四少爷在何处?”
“什么?!”纪琢猛地回头,先是被大客卿战死的消息惊了一惊,旋即见二客卿浑浊的目光落在他右眼上,带着几分惋惜和耐人寻味,他连忙低头捂脸,颤声道:“四弟,适才已经逃了出去……我让他去求救父亲……”
二客卿叹息一声,眼神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看透一切,“老夫守文书阁百年,谁来谁走,还能一无所觉吗?四少爷还在地下一层吧?”
纪琢厉声道:“二客卿究竟何意!我是少主,一切当以我的安危为重,此等情急时刻,按照父亲的意思,只要能绝了纪姜卷土重来的后路,付出些代价又何妨!”
二客卿略带悲怜地望着他。
“少主想必明白,这纪府谁都能听您号令,唯独我与兄长,只忠于家主,”他幽幽道:“家主的意思是,四少爷的安危高于一切。”
宛若晴天霹雳,纪琢脸上煞白,像被人抽干灵魂的木偶呆怔在原地。
“那魔族无人能挡,文书阁的阵法约莫能困他一刻钟,一刻钟后,他便能在纪府为所欲为,少主还是先寻安全之地躲藏吧,老夫要去把四少爷带上来。”到底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二客卿也舍不得对他说重话,再度拍拍他的肩,叹息一声,身形一闪便出现在楼梯口。
“纪姜说得对——”
二客卿身形一顿。
青年低垂着头,发髻散了大半,看不清脸上神色,他喃喃着什么,半晌突兀一笑,再度重复:“纪姜说得对。”
二客卿沉下眸光,注视着他笑得颤抖的肩膀,心头有危机感升起。
“这狗屎的人生,稀烂的家族,每个人组成烂菜沟子里的一部分,散发滔天恶臭——”他霍然擡脸,遮伤的布条掉落,右眼血肉外翻,森然可怖。他朗声大笑起来,莫名的崩溃与癫狂。
“就不该存在。”
“住手!”
纪琢猛地攥紧文书阁的自毁机关,用尽了此生最大的力气,朝自己的方向掰动——
“少主!”四周机括声接连响起,二客卿虚虚擡手,掌心灵光闪烁,面上最后一点慈爱也消失不见,冷沉下来。
“倘若您执意要违背家主,您就是家族的叛徒,老夫有权在此制裁您。”
纪琢恍若不闻,额头青筋迸起,恨不得把孱弱的身体全部融化进这最后的反击中。
“您执迷不悟,老夫只好秉公灭私了……”
老人的尾音消散在连绵不绝的机括声中。
一道灵光在纪琢胸前炸开,纪家少主如一片脆弱秋叶倒飞出去,撞倒书架,泛黄的纸张散落一地。
他抽搐两下,没了挣扎。
二客卿凝睨他一眼,摇摇头,头也不回地走向楼梯。
在他走后不一会儿,地上半死不活的纪琢撑着身子蠕动起来,爬向墙边横置的长案,案上搁着琉璃盏,里头是烧得正旺的灯烛。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取出火苗,抛向杂乱的书堆。
大火在他眼前轰然而起。
眼前虚幻起来,走马灯闪过他的一生,在幼时,在纪姜与他还没有愈行愈远的幼时,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坐在屋檐,晃动着健全的双足,嘀咕说:“真想一把火把这鸟笼一样的纪府烧了……”
他站在屋檐下担忧不已:“阿姜,小心掉下来。”
“知道了。”小姑娘一边嫌他啰嗦,一边麻利地从屋檐爬下来,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牵着手回屋。
“阿琢,你要一辈子呆在纪家吗?”
“这是什么问题?我是纪家人啊。”
“……真呆,算了,你肯定一辈子逃不出这里,你太笨了。”
“阿姜不喜欢家里吗?”
“阿琢,这里不是家。”
纪姜说得对。
这里不是家,他也从未逃离过这里,他已经化为污秽的一部分,化为鸟笼的一部分。
地狱重逢吧,阿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