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2/2)
“阮姐姐,到处都买不到米粮了,连药都抓不到了……”秦荣跪地,拿起纸钱焚烧,伤感道:“殿下,今日是你的忌辰,秦荣无能,连口粥都不能为您奉上。”
阮翛然胸闷气短,虚弱宽解道:“不必自责,殿下定能谅解的。”
仅仅说了一句话,耗尽阮翛然的力气。咳声急促,似有随时气断之势。
“阮姐姐,我扶你回房歇着吧!”秦荣心知肚明,没有药石阮翛然怕是撑不了几日。
阮翛然没有拒绝,步履蹒跚被秦荣扶回房内。
房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普通的榆木短榻。
寒冬腊月,连米粮都没得吃,莫说取暖的碳火了。
秦荣离宫时,倒是顺走了不少细软。置办了这处宅子,又买了两亩薄田仍余不少银钱。
原本足够二人衣食无忧,哪知许达通登基之后大兴徭役赋税。本就弄得民不聊生,加之今年大旱颗粒无收。
米粮之价水涨船高,贵到白银百两买不到一斗米。
入了冬,阮悠然得了风寒,一病不起。
秦荣四处寻医问药,只是多事之秋连药材亦是贵比黄金。
家中能典当的,都典当了。阮翛然的病势,仍不见半分好转。
半月前,临近萧莫言的忌日,反倒越发严重咳起血来。
这两日山穷水尽,连口稀粥果腹都没得了。
“秦荣,我累了,想睡会。”阮翛然气息奄奄,有些睁不开双目。
秦荣瞧着面无人色的阮翛然,忍着哭腔颤声应好。关上房门,捂着嘴无声痛哭。
阮翛然昏昏沉沉,耳畔嗡嗡作响听不真切,似有人在唤她。
“翛儿。”
阮翛然努力瞠目,模糊看见父亲阮祝颂的音容。
“姐姐。”软媚的女子声,是妹妹阮悠然。
她噙泪,呢喃细语苦笑道:“父亲,妹妹,我要,死了吗?”
待她再看去,屋内晦暗不清。连一缕白日的光亮都没有,冷冷凄凄的。
浑噩间,方想闭眼,又闻见温柔地呼唤:“阿姐,我来接你了。”
声音不大,晃晃荡荡飘来。鼻尖嗅到浓郁的血腥味,像极了那日,城破人亡的风雪之殇。
陡地浑浊的双目,一瞬清亮。
她看到金甲戎装的萧莫言气宇轩昂,仿若天宫的仙将一般。
立在床榻前,含情脉脉伸手向她。
她想擡手,却发觉力气全无,只能食指微动指向萧莫言。
眼前再次混沌不清,眨眼间萧莫言无影无踪。
她抿动惨白的唇瓣,释然一笑。终于可以追他而去,就此坦然瞌眼。
“翛儿,翛儿……”父亲阮祝颂的声音又起,不壹而三地催促。
阮翛然艰难擡起眼皮,贪心想再看一次父亲。
阮祝颂穿着从前身为知县的绿色官袍,比之印象中的模样年轻了不少。
阮翛然张了口,发出青涩呓语:“父亲,也是来接女儿的吗?”
“自然是来接你的,再不起,赶不上送行殿下了。”
原本阮翛然的三魂六魄,浸在悲痛的漩涡中。
闻此,只觉一股力量将她拉回泼醒。
她瞪大双眼,四下打量一圈。陈设再熟悉不过,是她昔日的闺房。
她擡了手,痴痴傻傻望着可自由活动的五指,难以置信笑道:“这梦好真切,我竟有力气动弹了,只是这手,为何变小了。”
“吱呀”,房门开启。一个粉衫女童闯入,笑嘻嘻道:“阿姐,羞羞,赖床不起。”
阮翛然愕然,眼前梳着丱发的女童,分明是妹妹阮悠然,五年前幼时的模样。
接着,美艳动人的阮田氏扭着柳腰进来,和蔼可亲打趣道:“翛儿,误了时辰,届时可莫要哭鼻子啊!”
阮翛然回过神,惊坐起身问道:“误了什么时辰,什么殿下?”
阮悠然率先开口,疑惑不解道:“阿姐睡糊涂了吗?今日是莫言哥哥离开,进京的日子。”
如此说,这是五年前。她究竟是死是活,还是只是一场黄泉之梦。
她毫不犹豫朝着手背,重重咬了一口。
且不说痛感强烈,那一排暗红的齿痕,清晰入目做不得假。
她慌了神,即便是梦,亦想见一见萧莫言。
一想到,萧莫言死时的惨样,难以自已盈盈落泪。
她匆忙下了床榻,嚷着要更衣。阮祝颂无可奈何一笑,退到门外回避。
阮田氏为她取来一套,竹青软缎做成的对襟襦裙,细心帮她更上。
阮悠然在铜镜前,满眼羡慕翻着妆奁里的珠钗满。
她还不到金钗之年,自然没有珠钗可戴。随口骄横道:“母亲,来年我的金钗,可不能比姐姐少。”
阮田氏笑眯眯与换好衣衫的阮翛然,到了铜镜前,满口应道:“你放心吧,肯定比你姐姐的只多不少。”
阮翛然置若无闻,眼光落在妆奁里一支青玉簪子上。
她猛然抓起那支簪子,定眼细看。簪身刻意一个“翛”字,千真万确是萧莫言送她的那支。
她顾不上梳头,攥紧簪子径直向房外奔去。
她记得,当年接萧莫言入京的就是路驰。
阮祝颂追赶上阮翛然,数落道:“这会晓得急了,连头都顾不上梳了,也不知还赶不赶得上。”
阮翛然没有理会,径直熟练绾发插上青玉簪子,冷静道.“父亲,速去城门口。”
萧莫言这时,应从王府出发上路了。她直接去城门口,定当赶得上。
阮祝颂来不及多想,女儿为何一夜之间沉稳。依照阮翛然之言,乘上马车赶往城门口。
幼时的记忆,纷沓而来。方才她瞥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
正是她五年前豆蔻之年,明媚娇俏的稚嫩模样。
难道是老天垂怜,给她一世重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