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2/2)
“我并不是……”她急着辩解。
“你不是要继承她衣钵?真对不起,误会了。”后生难为情地笑笑,送了她一兜柿子,“等入冬了放在外头冻实了,拿冷水激,解出冰碴子再吃。”
“我能吃苦。”千红冷不丁来了一句,后生诧异:“什么?”
“我会做的,你等我。”千红扛起柿子放在三轮车后,钱千里因为夜班未眠躺在一侧补觉,两条腿高高翘在后槽板上。千红只收了两根香蕉放在千里胸口,望了望堆积如山的垃圾堆,蹬着三轮车出去了。
从铁锈的大门出去,迎面碰上一辆农用三轮车,发动机需要一根铁棍奋力摇啊摇,老头正在马路对过奋力地发动它,突突突的声音响起,千红喊了一声:“大爷。”
老头瞥见她,擡头望了望,从三轮车后槽立即起来一只狗,兴奋地跳下车汪汪地叫,把钱千里叫醒了,咕哝着起来,冷不丁看见一只狗在车旁边对千红吐舌头。
“这是拉提。”
“这是旺财。”
千红和老头同时给他介绍狗,狗天资聪颖,对两个名字都有反应。
“我去卖破烂,县城人心黑球了,一斤纸板就给我一毛钱,他妈的。”老头抱怨,千红瞥见三轮车后槽到现在还在流水,她卖出的价格是一斤二毛,缄口不言。
“你这会儿也开始干这个了?”老头看她,她没有同行相争的概念,点点头,说起了干菜婆婆的事。
“我知道,那疯婆娘抢个塑料瓶跟抢了她妈似的,斗不过。哎咋那么精神也说走就走了,我也快咯。”一说到死,老头不甚唏嘘。
“我打算……”
“年纪轻轻的,你干这个对身体也不好,什么农药瓶子输液管子,伤害大着呢。”老头似乎很懂,但这话只是铺垫,转头抛出橄榄枝,“要么过来跟我干哇,废品站那么大,我一个老汉管不过来。挣钱咱们平摊,你年轻能吃苦,一个月能挣不少钱。”
“我回去想想。”
拽开热情的拉提,两个年轻人和老头告别。
她和老头有缘,从造纸厂开始因狗结缘,后来也总能碰见,她还有两本书晒在老头的窗台上,去了也不亏。
钱千里瞧不上这工作,觉得丢人,要她去饭店和他一起学厨,她在做饭没有天分,还是摇摇头。
说到天分,唯一被夸赞过做得好的事,只有织毛衣和缝东西吧?
辗转难眠,她翻出心灵鸡汤坐在阳台看,冷风渐起,她读着读着总觉得不像第一次读那样津津有味,只是觉得道理太多,故事牵强,一草一木都是道理,但草木生长只是本性,强行牵到人生,就有各种牵强附会的解释。
她合上书,准备把它扔进废纸堆中。读书笔记在枕头下,她翻出来看自己丑陋的字迹,大多抒发一些“人生要自强”“要适当示弱”“要永不退缩”之类的前后矛盾不知所云的感想,哭笑不得地翻了几页。
最后一页空白,她看见一张画。
倒也不算画,看起来是极其潦草的涂鸦,用圆珠笔随手划拉出粗线条的形状,是一个梳着两只辫子的女孩在追太阳跑。
地上斜着画了几道表示阴影。
她在阴影的缝隙中看见被潦草涂去的两行字。
你是我的,半截的诗
不许别人更改一个字
合上笔记。
这并不是她写的,字迹潇洒俊秀,线条又流畅,摸过这本笔记的除了孙小婷就是张小妹,可谁都写不出这手字。
她知道是谁写的,那时她不知道这是海子的诗,只以为段老板在风尘里突然题上诗意,写在她的本子上,用陌生的字句写完又后悔了,潦草擦去,放在枕头底下。
千红就枕着这两行蛮横的字入睡,怪不得梦里都是她。
她还不太知道浪漫是什么,浪漫是杨主管带她看电影逛商场时新奇的迷茫。此刻她不知道心底突然升起的微风就是浪漫的心绪,只抓着耳朵觉得全身都痒,翻了许多页,只有这页留下夹在织毛衣的书中,剩下的都放在废纸堆里。
千红并不太懂爱情是什么,也不敢细想,怕爱情是蛰伏的怪物,逼着她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
可不妨碍她打开窗户往对面的小小棋牌室望了两眼,心里很在意那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今夜段老板没有回那间小屋。
“阿棉你试一试。”她去阿棉家,献上她织好的毛衣。
“不穿,我不穿,你都不在按摩店了拍我马屁有什么用,有这个时间——”阿棉被她追得没办法,接过毛衣放在一边,投桃报李地递给她一件旧旗袍。
“诶。”
秋风凉得入骨了,阿棉还是旗袍不离身,顶多加一件外套,蹬上高跟鞋俯瞰她头顶。
“你一点儿女人味儿都没有,白瞎了那对大-奶-子。”阿棉挑剔地坐在椅子上,翘起脚用一个看起来很憋屈的姿势涂指甲油,千红辩解说她夏天也穿裙子,就是快要入冬了还是暖和一点好。
她在一件灰色绒衣外面套了个肥大的军绿色大褂,一条牛仔裤裹着秋裤,脚上是棉袜和运动鞋,缩着脑袋双手插兜,像是从南极回来。
阿棉轻擡手指似乎是想给她改造一下,但一旦想到千红出门就要去废品站,拦腰砍断这个念头,牵过她的手,拽过一瓶润肤霜给她:“要捡破烂就戴上手套,容易被脏东西划拉着,多洗手晚上抹点油,冬天手要裂口子就疼死了。”
“我准备了。”千红拿出从工厂到现在还没用完的轱辘油。
“男人才用那个,而且是,糙男人才用,放下,收好,你好歹也在美容院待了几天,能不能学一学?”阿棉转手就给她扔了,把润肤霜填到她容量巨大的兜里,手一伸进去,感觉伸进了机器猫的口袋,陆陆续续抓出白线手套,润唇膏,一把皱巴巴的零钱,缝纫机油,临时补胎的小粘胶,哥俩好,塑料绳,折叠的小剪刀,两把改锥一把十字头一把一子头,甚至还有一杆小扳手。
如果不是看见千红和善年轻的笑脸确实是个姑娘,她怀疑自己是夜里做梦伸手到了哪个男人兜里去。
玲琅满目的小物件证明千红要多糙有多糙,她预见千红风霜满面年纪轻轻就成了闰土的模样,心里一紧,叹口气:“你换个事情做好不好?哪有你这么年轻的女孩捡垃圾的?要是碰上痞子混混……算了,你现在就在往糙男人的方向马不停蹄,我也拦不住,滚吧滚吧。”
“你试试我织的毛衣嘛。”千红还是捏着毛衣,她招架不住试了一下,款式也不土,颜色搭配也挺好看,穿起来很舒服。
“丑死了,给我滚!”她拽下毛衣把人赶出去,靠在窗边目送人在底下坎坷的小土路山蹬三轮车,晃晃悠悠,努力地蹬着车走了。
依旧倚着窗台,给这心绪按了个暂停,轻轻喊了一声:“她走了。”
她的老板横下一条心躲在一条纱帘隔开的小卧室里,半晌没有回应。阿棉去看,那个女人睡着了,侧身躺在她床上休息,连夜的忙碌和日夜颠倒的作风在女人脸上早早签下名,疲倦起来真是让人感叹岁月易逝。
“老板,她走了,你真该看看她的模样,像个修水管的光棍老汉。”
阿棉自言自语,侧身往女人旁边一坐,翻腾起一摞旧报纸漫不经心地看。
其实她很少看见可恨的段老板在她这里毫无防备地睡得这样沉,如果她的恨没有和别的心绪抗衡,她就有足够的力量把女人掐死在这里。
终究还是没有。她翻过报纸,人贩子枪毙的新闻被她画了重点,隔了这么多年的公道来临之前,她和千红打了个赌,最终千红赢了,没头没脑地猜着就赢了。
公道是否是信则有不信则无呢?她阴郁昏黑的世界莫名给敲开一点破口,像雏鸟重新破壳而出。
该把千红抓去和她一起买彩票。
阿棉幽幽地想。
她真的这么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