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斋(2/2)
“你母亲姓沈?”
这是两人见面后,第一句话。
“嗯……”原来这人认识母亲,她与母亲长得像,这人能认出来也不出奇。
“她让你来找我的?”他的言语间颇为激动,兰言诗看见他攥着木椅想要站起身,可是几次尝试后,仍然没有站起身。
兰言诗默默摇了摇头,母亲可从没跟她提过此人,“我是来买画的。”
他捏了捏自己的额心,“是我误会了,抱歉。”
“您还好吗?”兰言诗见他似乎不太舒服。
“无事。”他收敛了情绪,擡头问她,目光很是温柔,“你想买什么画?”
“不知道怎么称呼您。”
“我叫李蒟,你若不介意,叫我一声李叔叔。”
这人瞧着儒雅随和,让人不知不觉中,愿意听他的话。
“李叔叔?那你叫我娉婷好了。”她不想报上大名,“今日我来,是想买一幅山水画,我要最好的,赠人用。”
李蒟听完她的话,知道她并不懂画,旁人来买画,是询问年份,名家派系,她一上来就是要最好的,这性子,倒是和她娘亲有八分相似。
“我书案上有一些画卷,你去看看,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多谢叔叔,愿意帮忙。”
李蒟看她乖巧有礼的样子,比她娘亲当年,简直天壤地别。
兰言诗来到书桌前,随手拿起了一卷,她心存疑惑,她想要最好的,这随意放在桌上的,能使最好的吗?她手中的那卷,纸张旧而泛黄,见青山一座,黛绿之间,意境辽阔,见题字处,看见了“庐山”二字,她不懂画,但直觉上认为这画甚好,于是先把它放在了一边,纳入了选择之内。
再拾起一卷,所画乃是游春图,江南二月,山涧桃李花开,人们慕景而至,泛舟,赏花,成趣。再看水天相接,山石掩映,青川桃红,这“咫尺山水”,有一番蜉蝣朝生暮死,万物不仁,以天地为刍狗的意境。她也喜欢,于是也纳入了考量范围。
最后又挑拣了一番,来到李蒟面前,对他说:“李叔叔,我挑了两幅,可我不懂画,您能否帮我看看?”
“好。”李蒟接过她的画,展开一看,面露苦笑。
兰言诗以为她挑得不好。
“你喜欢哪幅?”李蒟问她。
“都挺喜欢的。”
李蒟说:“那你都拿去吧。”
“啊?”
“当年,我欠你娘一个人情,如今都还给你了。”
“去吧,我累了,想要休息了。”
“多谢叔叔。”
兰言诗抱着画,边走边回眸,那个李叔叔,仍然坐在木椅上,一动不动的,好像他的腿,似有隐疾,不宜挪动。
李蒟看着兰言诗的背影,仿佛看见了当初的沈瑶,他们相识的时候,她也是这个年岁吧。
她女儿,眼光很好,一挑就是山水图里排名一、二的画,第一幅是顾恺之的《庐山图》,第二幅是展子虔的《游春图》,外界以为这画已经遗失了真迹,其实画流落于外,他找了十年才找到,旁人要,不可能给。
但是那是她的女儿。
他的命都是她救的,送给她两幅图,又算什么。
一别十七年,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如何了,那个男人,对她好不好。
兰言诗还以为要花好多银两,费好大功夫才能买到的画,就这么轻易到手了。
她有两幅,一幅给程迦,另外一幅,就送给爹爹吧。
爹爹也是个热爱笔墨之人。
这么想着,她下了马车,就直奔兰坯的院子。
兰坯和沈瑶恰巧都在,一个看书,一个喝茶。
看见兰言诗风尘仆仆地进来了,“哟,记得要看爹娘了?”沈瑶打趣道。
“爹爹,我方才出去了一趟,得了幅画,觉得您肯定会喜欢,特意赠给您。”
沈瑶以为她这是知道了兰坯被停职的消息,特意要哄他开心,心里赞赏,女儿终于懂事了。
“你又出门了?”兰坯放下书,问她。
“田嬷嬷和王嬷嬷都陪着我去了,我办完事就回来了。”
她这么说,兰坯也没继续责怪,“拿来给爹瞧瞧。”
兰言诗屁颠屁颠地将画呈了过去,兰坯是个识货的人,一眼就认出了这是顾恺之真迹,他虽然画技不精,但是是个爱画之人,心里很是喜欢。
“多谢娉娉。”
兰言诗听到自家爹爹对她道谢,连忙摆手,“爹爹您喜欢就好。”
“这画的真迹已经遗失了百年之久,你是从哪找到的?”兰坯问她。
“我去了趟山水阁,那的老板送我的。”兰言诗没发现兰坯脸色的变化,继续道:“娘,那老板叫李蒟,您认得吗?他说您对他有恩,于是将这画赠给了我。”
“还回去。”兰坯言语严厉,吓着了兰言诗,爹爹分明很喜欢的,怎么忽然变了脸色。
“你听你爹的。”沈瑶也埋怨地嗔了兰言诗一眼。
“可是……”
兰坯冷哼了一声,撩了衣袍离开了这屋子,留下了兰言诗和沈瑶大眼瞪小眼。
“娘,爹这是怎么了?”
“我跟你说不清!你呀你!你个小东西,娘改天再找你算账。”说罢,沈瑶追了出去。
王嬷嬷也没想到啊,分明说是给皇帝准备的寿礼,转眼就送给了兰大人,她要是知道,她早就拦住了。
“嬷嬷,这是?”
王嬷嬷想了想,决定提点一下自己的小主子,“姑娘,您以后还是别和山水斋有接触了。”
“为何?”兰言诗猜到了一个答案:“难道李叔叔得罪过爹爹?”
“唉。”王嬷嬷叹了口气,“我们公主,也就是你娘,在认识兰大人之前,在公主府中养了好些幕僚,那位李蒟,是最得你娘心意的那位。”
她这么说,兰言诗就懂了,情敌!
怪不得她爹爹暴跳如雷。
可是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他爹的醋劲还这么大,有趣!
渐入夜晚,程国公府,一扇门后。
莫烟终于等到了程迦。
程迦方才去向程佑也禀告宁见春逃跑的消息,一去就是一个时辰。
莫烟看见他家主子,眉梢多了一道鞭痕,连忙低下头。
“主子,您有两封信笺。”
莫烟压低了声音道:“一份是从兰府来的,一份是从天外霞坊来的。”
“给我。”
程迦接过信,塞进了胸口衣襟处。
等回了自己的房间,他才拿出。
此时已到了晚上,但他的房间内只点了一支蜡烛,那灯火太过微弱,不足以照亮这整间屋子。
他拆开第一封信。
兰府的。
兰亭昭的信很简洁,他一眼就能读完,但他将那封信握了很久,很久......
他白净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像是生气到不可抑制,但是最终忍住。
这就是你最近做任务一直拖延,不愿归来的原因吗,阿释。
阿释,你我兄弟一场,兄长不想对你出手,你明白吗。
但是你不可以,再靠近她了。
和她一起沐浴阳光,谈笑风生,触及她的美好,是他的权力,是他甘愿背负这一切重担的原因。
别逼哥哥向你拔刀。
他将那信,放在火苗上,最终,它在他的手上,被火焰吞噬,变成了几片灰烬。
他又拆开了第二封信。
柳云霞写的。
他看到信上头的内容,眸光颤动。
柳云霞告诉他,她今日特地出门的目的,是为了买一幅天下最好的山水画,要在不久后的宫宴上,送给自己喜欢的世家哥哥。
柳云霞还说了,无论自己怎样试问,她都不肯将世家哥哥的姓名告诉她,虽然她对那哥哥也不甚了解,却愿意全心全意相信他,还护短呢。
除此之外,就连尼姑庵挖尸、又挑了哪些饰品一并写上。
程迦匆匆扫过
她喜欢的世家哥哥,是谁,要将天底下最好的画送给他。
他有个不可思议的猜想,难道,那人是自己吗……
他不愿意相信。
喜欢,是她亲口所说的吗。他怀疑,因为自从上次柳云霞送信来后,他给她一些报酬,这让他很难不怀疑,柳云霞是为了讨好自己,随口乱编的。
自己日思夜想的,也对自己,心生喜欢。
他需要确认。
反复确认。
除非她亲口告诉他。
“莫烟,你去山水斋打听一下,今日她去买走了哪幅画。”
“是。”
第二张纸,他孤坐于桌前,直到惨白的蜡烛快要燃尽,才将那纸烧掉。
记载了她今日所做的一切的纸,变成了灰烬,无人能查。
“主子,她拿了两幅,一幅是顾恺之的《庐山图》,一幅是展子虔的《游春图》。”
“下去吧。”
“是。”
等莫烟离开,他仍然孤坐于桌前。
他的房间很冷清,冬日里没有燃烧任何取暖的炭火,他能忍受这寒冷,这很好,能让他保持清醒,时刻提醒自己的处境。
他没有办法靠近她,太多的眼睛盯着程府,天家的,对家的。
但这并不代表,他要彻底远离她。
钱财,是权力中最低级的一环。
他暗中购置了许多商铺,供给她,她喜欢吃的,她喜欢穿的,喜欢玩的,虽然不能立刻靠近她,但这并不妨碍他将她捧在掌心,视为明珠,宠着她长大。
他做事小心谨慎,但骨子里桀骜不驯,笃定了日后自己会夺取最至高的权力。
终有一天,他会牵起她的手,让她站在自己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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