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入界(2/2)
如理怎么会不明白自家妹妹选择这样一条有去无回的前路时的良苦用心,她的所期所望……从来不过是三界太平、天人自乐。
深褐色的药汤开始不停地冒泡翻滚,宛若琉璃的晶莹魂魄脱离了先前所依附的红木簪渐渐融化成水。琥珀色的降魔珠时隔多年又再次浮动起暮霞般的绯红,像极了昔日玉眠借由化身的柳莺认真打量过他的那双眼眸。
“我对她说过,我会找到她。”容隐闭上双眼放任自己沉陷进回忆之中,单膝跪地额头抵在热气氤氲的药桶边缘。
“就算她回来,她也不可能再是妄荼川的玉眠上仙了。”
如理莫可奈何地甩袖一挥,手里的折扇敲打上木桶:“不仅如此,此举一旦完成,定然瞒不过天道。适才的十万雷劫你我都清楚,这件事最有可能的下场就是天道会剔去你的仙骨,从今往后天界不会再有什么容隐神君。”
“那又如何?”
“而你就会变成……一个空有余寿的凡人……”
“当凡人不好吗?”容隐睁开眼睛,换成打坐的姿势,他强行运转自己体内为数不多的灵力,温和的力量随着水波起伏接连注入药汤里面,“容隐心意已决,帝君不必再劝。”
凝魂聚魄汤散发出缕缕苦香,降魔珠内的魔力在清脆的碎裂声中破壳释放。
“心意已决……心意已决……眠儿她曾经也是这么与我说的。一位是妹妹,一位是旧友,我劝不住她,同样也劝不住你。”
如理沉默半晌,勾起唇角自嘲地一笑:“罢了罢了,你们都已经做好了决定。”
万山宫的雪下了许久。
久到天界众仙几乎要对这场大雪习以为常,久到妄荼川的善恶河水来回奔涌百遍千遍,久到不曾迈步离开万山宫的一人青丝成雪。
九九八十一天弹指一瞬。
药汤的水面逐渐凝成了一道似曾相识的人影。
如理神情复杂地看向万山宫的方位,与身旁的太上老君相顾无言。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临了,九重云霄响起上天入地的高声铮鸣,远在天外的不缺山呼应着万山宫的动静左右摇摆。
“老君……眠儿她……”
道理是这个道理,只可惜有些事情哪怕心里如明镜般亦不能做到置之不理,如理最终还是禁不住向太上老君问道。
有没有一丝可能,有他容隐神君全胜的机缘?
“白日妄言,断不可成。”太上老君边说边摇头。
不缺山上的万物诸灵不约而同地翘首以盼。
这是它们的主人回来了。
“容隐神君可曾后悔?”人影由虚转实轻声说出了第一句话,红莲光华映照在玉眠恬静的面容上,显得是那么遥不可及,“后悔救下了我这位——万魔之主。”
三界敛光,大魔将出。
容隐站立起身,定定地注视眼前好久未见的人:“救你之事,无可后悔。纵使失了灵力,只要烽雪剑仍在手中一日,我便依然可以保护所爱之人一日。”
“……所爱之人?”
玉眠的心头生不起什么波澜,所爱之人与所恨之人又有什么区别,爱也好恨也罢,醒来后皆是一笔勾销:“看来容隐神君做事但求一个问心无悔。”
“我后悔过的。”容隐拉住擦肩而过的玉眠,把她冰凉的手指放入自己的掌心。
玉眠旋过身来,眼中的情绪让人看不分明。她是有变化的,除却她不再是归属天界的玉眠上仙以外,她的身上确实找不见了往日爱恨分明的影子。
现今的玉眠愈发像是身居高位执掌魔界的帝君。
玉眠都不必去问容隐后悔什么、什么时候后悔的,时至今日就算她彻彻底底弄个明白也已经于事无补。所有的感情都在魂飞魄散时被遗忘在了山海之间,身上携带着的威压任天上的无论哪路神仙看了都要退避三舍。
回眸一眼,视线落于容隐鬓前垂肩的飞霜白发。
到底没有多说什么,没有什么想说的,没有什么可说的。
容隐凝望着玉眠在茫茫雪原中一路走远的单薄背影。
红衣灼眼,恍若浮山盛宴的不期初见。
他怔忪地收回被撇开的手臂,寒风吞去掌心的温热。他想抓再也抓不紧,想握再也握不住,想留再也留不下。
玉眠回来了,回到了最初的不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