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2/2)
寡言的二棍提到上河村的生活,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钟窍一的想法纯粹许多,他看着山间风景,道:“太苦了,这里的日子比起我之前过的日子来说,太苦了。可他们为什么就那么高兴呢?”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周自言闭上眼小憩,“你只看到了他们困苦的一面,没看到他们快乐的一面,自然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这么高兴。”
“待你日后回家,不妨多去看看另一面,或许你就懂了。”
钟窍一似懂非懂,不再说话。
回到春六巷,简单修整了两天,周家的小家塾又开始上课。
伴随着日渐寒冷的冬风,他们上课的地点从院中搬到堂屋。
阿穗日日备好暖炉和热水,这个冬天,过的确实比去年舒服许多。
阿穗和文秀都没跟着他们回上河村。
阿穗照看周家,文秀照看宋家。
所以文秀经常从阿穗这里取经,慢慢地,阿穗便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东西全都教给了文秀。
什么管家之道,什么宫中点心技法,还有宫中规格礼仪……文秀努力汲取阿穗的知识,把宋家打理地井井有条。
宋父他们回家,都震惊了。
万万没想到,他们走了将近两个月,宋家却一点变化都没有,甚至好像更和睦了。
“涨钱,通通涨钱。”宋父摸着后脑勺,觉得不对劲,“难不成这个家没我能过的更好……?”
文秀避开脸,轻笑。
阿穗姑娘的东西,文秀可以学一辈子。
跟着阿穗姑娘学,好像就离宫中女官更近了一步。
宫中,那是文秀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女官,文秀更是长这么大,只听过几回。
宫中女官,只是文秀梦中,镜花水月一样的东西。
现在跟着阿穗姑娘学习,也算圆梦了。
宋卫风回家把关于马鸣书院的东西都收拾好,放到箱底最深处。
带着自己的笔墨纸砚,和宋豆丁一起去周自言家上课。
深冬来的忒快,宋卫风已经换上厚实的毛领夹袄,宋豆丁也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圆球。
去年宋豆丁也是个圆球,不过今年这个圆球,长高了不少。
周自言坐在堂屋上位,手边一碗瓜子,正捏着书卷阅读。
宋卫风和宋豆丁齐齐作揖,“夫子好。”
今儿是宋卫风上课第一天,虽然宋卫风和他关系一般,但周自言作为夫子,还是要例行公事。
“卫风,你坐,我考校你几个问题。”周自言收好方才疲懒的姿态,正襟危坐。
钟窍一忍不住和王小妞小声八卦,“周秀才不是和这个小哥关系匪浅么,怎么还要考校学问……”
“不知道……这是不是大人之间的……小把戏?”王小妞想到一个词,随口说出来。
钟窍一怪异地看了王小妞一眼,“你是个女娃,以后不要说这些……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词,怪吓人的。”
那么凶悍的王小妞,一点都不像女娃模样,竟然还会说‘大人小把戏’,真让人起鸡皮疙瘩。
王小妞:“……”
什么人嘛。
所有人聚精会神,想看看周自言会考校宋卫风什么问题。
周自言喝了一口茶,“先背个文章,《诗经》里的《大雅·文王》。中间四五段。”
“……”宋卫风想了一下,张口背诵,“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
中间四五段,只是背诵,并不难。
周自言觉得也问不住宋卫风,便又换了一个题目,“《尚书·舜典》最后一段讲得是什么?”
“是……”宋卫风这回好好思考了一下,“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庶绩咸熙。分北三苗。舜生三十征,庸三十,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
这是《尚书·舜典》最后一段的内容,不知道周自言为何又考校背诵?
“舜帝三年考察一次政绩,考察三次后,就会罢免昏庸的官员。”周自言终于说出自己真正的考题,“这等国策让舜帝时期,官员贤明,百工兴盛。若是联系到咱们现在,你当如何达到这个结果?”
此话一出,宋卫风愣住了,这题……怎么那么像科举会遇到的题?
宋豆丁坐在旁边,悄悄拉宋卫风的衣角,“哥,快回啊,就是一个论述,你随便说,言之有理就行。”
“……”瞎扯!宋卫风觉得宋豆丁在胡言乱语,这样的题目,怎么能随便乱说。
一道题,难住了宋卫风。
宋卫风站在原地,左思右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周自言并不着急,给足宋卫风时间。
宋卫风绞尽脑汁,心中渐渐成行一个答案,可在这样众人瞩目的情况下,他不敢随意说出来。
万一错了,岂不是要丢大人。
折腾许久,宋卫风松了口气,“周大……周夫子,学生答不出来。”
“你是不会回答,还是不敢回答?”周自言一眼看破宋卫风的疑虑。
“学生……”宋卫风作揖,不知道该不该承认自己那点小心思。
周自言点起宋豆丁,“豆丁,你来回答。”
“是!”宋豆丁站起来,先作揖,后回答,“回夫子,舜帝有的放矢,根据当时国情设立三次考察政绩之策,是落地于实际……”
“若是放到现在,论本县之情况,应当效仿舜帝之举,从实际出发,巧妙地利用本地文化与政策,培养人才……”
宋豆丁一点都不怯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便开始说自己的想法。
当然,说的都是一些简单易懂的东西,落到纸上,要再斟词酌句一番才行。
可就这么一篇文章,宋卫风已经惊了。
在他不知不觉时,宋豆丁竟然已经可以出口成章,回答问题?
来年乡试,他和宋豆丁可是‘敌人’。
如今‘敌人’已经进步许多,自己却还在原地踏步,连个问题都不敢回答,这可如何是好!
听完宋豆丁的回答,周自言满意点头,让宋豆丁坐下,“科举要考的内容,无非就是四书五经,所出的题目,自然也是从四书五经里出,可为什么年年都有的考试,却仍旧有人考不上?”
“是他们背诵不刻苦,学问不深吗?”
“不是。”所有人齐齐摇头。
周自言推开折扇,一边摇一边道:“还是方才那道题,若是童试时,出题人会问你们,舜帝的举措,是否正确,正确在哪里,错误在哪里。”
“到了乡试,便是通过舜帝之举,要你们联系到自身府城,如何透过舜帝之举,看破府城发展之路。”
“而会试,你们便要回答,现有国策之下,各方府城要如何发展,才能发展出各地的风采,而这份国策,又有哪些好,哪些坏。”
“至于殿试……”周自言突然笑了一声,似是回想到自己上一次殿试做的事情,“先前几轮,已经选出极有学问之人,殿试,就是看这个人适不适合为官,适不适合侍君。若还是这道考题,你们要回答的,就得是为官时要如何做,若是蒙受冤屈,要如何做,君要你做什么,你做还是不做……”
他当时也碰到这样的问题,他倒是记着要听从君令。
但他到底做了二十多年的现代人,没有把天子为尊的思想刻入骨髓,哪怕他写了要听君令,笔下还是潜藏自己的锋芒和傲气,敬宣帝一看就看出来他的野心。
风骨在身,满腔桀骜。
这是敬宣帝当时对他的赐称。
周自言一番话,好像说傻了他的学生们,各个都瞪大了眼睛。
“亲娘嘞……”王小妞第一次直面童试之上的科举,感觉自己再怎么学也不可能在考场上,回答出一份满意的答案。
难怪科举之路,如此之难。
其他等人,也有些泄气。
宋卫风撞了宋豆丁一下,小声道:“你怎么会回答这些问题的……”
偷偷探查一下‘小敌人’的内情,应该不过分。
“夫子一直在用这些考题训练我,我早就会了。”宋豆丁也悄悄回答,却在无形中气了宋卫风一把,“哥你别担心,其实不难的。”
“……”宋卫风移回身子,决定再也不要和宋豆丁说话,闹心!
周自言让宋卫风落座,站起来道:“我说那些并非是要把你们劝退,而是让你们知晓,科举并不是简简单单学好四书五经就能去的事情。”
“四书五经只是一个基础,再往上,你们要思考,要探寻,要从外面学更多更多的知识,才能在面对出题人的考问时,有学问做支撑,让你们能回答出出题人的问题。”
“是,学生知道了。”
宋卫风瞧瞧周围孩子的模样,也跟着这么喊了一句。
周自言重新坐下,“豆丁和卫风都要考乡试,你们学的东西,基础是一样的,以后就跟着豆丁他们的节奏上课。”
能跟上乡试的节奏,一个童试便不在话下。
宋卫风终于体会到了周自言的课。
钟窍一第一次体验时,差点累的回家。
宋卫风比他稍好一点,但看着周自言一天天发下来的考题,愁眉不展。
这周大哥,哪来这么多点子,怎么随便一句话就能出成考题,偏偏他还不知道怎么回答。
上课许多天,他竟然回回都垫底!
宋卫风愤怒,失望,但还是得提起毛笔,努力写下自己的答案。
“绿水养鹅,风水养人,各地方民生不同,如何在不同的民生中寻找共同……”宋卫风蹙起眉头,感觉不会,换下一个。
“啊太好了,是论语……”可宋卫风还没高兴一会,“‘巧言令色,鲜矣仁’,可若这人宅心仁厚,一心为民,这人为官,是否称职,是否有违君心……”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他怎么知道为官应该是什么模样,他从前接触过的官员,不是刑狱官便是游大人。
可那游大人,他只遥遥见过一个官服背影,哪知道是什么模样!
宋卫风第一次摊开袖子,趴到桌案上,“好累啊……”
在周大哥这里读书,真的好累。
周大哥到底怎么知道那么多东西,还来考问他们的?
宋豆丁写完自己的考题,搁下笔,“哥,你写完没有,咱们回去吃饭吧,我饿死了。”
“没写,一道都没写完。”宋卫风瞧见宋豆丁写满字迹的折本,“你都写完了?”
“写完了呀,总共才三道题,夫子也没要求字数。”宋豆丁又往宋卫风心上插上一刀,“随便写写就好了!”
宋卫风刚刚擡起来的头,又缓缓放下。
还是趴会儿吧,趴会好。
周自言突然从后厨方向搬来一块黑乎乎的石头,“卫风,卫风,快来试试咱们做的这块墨条……不对,这块墨石!”
之前在上河村做的墨石,一只放到现在。
他这个墨,没有墨条的形,但凡能有墨条几分用处,就算成功!
宋卫风洗净毛笔上的墨汁,蘸取清水,做足心理准备,轻轻划过周自言手上的墨……墨石。
笔尖瞬间染黑。
宋卫风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痕清晰,并未散墨,只是颜色不如墨坊墨条浓厚,看着有些浅淡。
算是……勉强能认出来字吧,味道也不如墨条有书香气。
待墨迹干了后,周自言拿袖子拼命擦拭,仍未见笔迹消失,周自言兴奋地举着这张纸,“成了!”
笔墨是消耗品,平时多为练习而用,并不用追求极致的染墨体验。
只要有心,一处沙地就能写字。
如今有这等制作快,不散墨的墨,肯定比沙地要强。
至于其他的颜色、香味……还是算了吧,有钱才能追求这些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