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神(1/2)
牧神
爱神离开的那一刻,藏匿宫殿的悬崖缓缓落回大地,化为幽深静谧的峡谷。
淙淙的河流与碧绿的草野,失去了它们所亲所爱所信仰神明力量的依仗,显出原本的面貌……沉默的黑水让毒辣的阳光落在水面上的光影变得惨淡,枯竭的草木叶片萎靡着凋零,花朵也匍匐下茎秆。
两个身影出现在河岸边沿。
一个容貌昳丽的年轻少女。
一个身形健硕的质朴少年。
在纯金线编织成绳环绕脚踝的精致凉鞋踏过之处,萎靡倒伏的花草沾染到逸散出的神力,得到滋养。
它们迅速生长盛开,铺满河沿。
浅云白蓝的虞美人,花瓣边缘虚幻到近乎透明;炽橘色的万寿菊团团簇拥,每一根花瓣的中心都艳如烈火;翠绿到扎眼的半边莲张扬摇曳挤出绿色的蓬苞。
缓缓眨动眼睛的少年连呼吸也放轻。
普绪克殿下的能力。
他已经见到过……
见过了比这更为壮烈的奇景,却仍无法平静下来。
清晨,他在后院里收集着露水,起先只是一声,然后是接二连三巨物摩擦般生出轰鸣的巨响。
巴特僵住了身子,反应过来后惊慌地往外跑去。
大理石浮雕门楣整块落下,金柱石砖喀嚓破裂,所有一切形成这非凡造物的基座都在被凡人肉眼看不见的,源自于美神维纳斯的力量,极快地腐朽。
不过才往外跑出一步,他扭头便往屋宇内高处的某个房间方向跑去。
就像是奔跑在浮萍铺满的水面之上,长廊的彩砖石板承受不住沉重脚步的重量,一块块陷落下去。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房间仿佛被无形的绑带勒住。
宽大的门框变得狭小,收拢。
“普绪克殿下!”
少女跪坐在地,一只手放在胸前,似乎听见他的嘶吼,轻轻转过脸来,若不看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那是一个何等平和且宁静的表情。
她平静的像是将要与这即将化为石土的屋宇,一起埋葬在大地里,也毫无反应。
“普绪克!”
踩空一脚,他膝盖重重地跪在凹凸不平的石块上。
裂开细密纹路的象牙木格天花板,一大块砸了下来,他擡头看见的一霎,几乎能想象自己的脑袋将要如一颗熟透的瓜,被轻而易举地砸扁破开,汁水四溅。
巴特闭紧眼睛,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时间仿佛静止,一瞬间的停滞。
扑通。
再次响起。
簌簌飒飒的细小风声快速地掠过了他的耳畔,往上涌去,细而密的撞击声比雨点还要急促。
他似被晶莹闪亮的星群所环绕,不,是无数蝴蝶翅膀上的鳞粉,汹涌往上的蝴蝶撞击着那块天花板,比水晶还要脆弱的翅膀碎银般烁烁落下。
落下的银色光点浓郁成空灵的蓝色,触碰到巴特膝下腐朽的石块。
它们穿过石块继续往下,触及一抔作为基石的泥土,已被美神所抽干爱神残余的神力。
土地没有生气的凝结在一起。
蓝光骤然没入板结的土地,成块的泥土松动着崩裂,变得湿润,生出无数灵魂的种子,抽芽生枝,宛如银蛇的藤蔓,眨眼之间长出的须根深深扎下,生出的枝叶在蝴蝶撞上象牙天花板消失落散之时,形成巨型的支柱,稳稳撑住掉落下来的破烂天花板。
晨中,阳光在扬起的灰尘里有了形状。
片片碧色的翠叶与枝条上,蒙蒙的水珠折射出瑰丽的彩色雾气。
在一片破败的废墟之中,浑身洁净的少女走到了他的面前,伸出了手。
巴特想起来呼吸。
眨眼的余光里,肩膀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只蝴蝶,翩翩飞回到那只白净的手掌之中。
她说:“过来。”
他笨拙地站起身,来到她的身后,看见身前的人做了一个收拢手掌的手势。
合掌的同时。
脚下的土地传来微微的震动。
藤蔓的根须似乎抓住了什么东西,将其绞杀,枝叶昂扬,愈发鲜亮美丽。
“殿下……”
从眼前人的身上传来无比可靠的安全感。
巴特艰难地咽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
没有应答。
只往前,往外走去。
瘦削的少女,背影笔直,斜斜的影子好似一柄利剑。
……
巴特的思绪落回在此刻,少女曲线玲珑的背影之上。
在晦暗的阴影里,那些花草繁盛张扬的,叫人看出些可怕的意味。
“普绪克殿下。”
他犹豫着停下脚步,摘了一朵花。
转过身来的少女,视线落在他指尖的那一朵小小的,花团宛如金色线球的苦麦菜上。
她问:“怎么了”
“您是否……”
是否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的道路。
肉眼可见,眼前的少女身上发生了非人的变化,她伸手即可召唤璀璨胜过银河的蝶群,明亮的眸子里散发出远比白臂女神赫拉还要尊严耀眼的神光。
巴特那颗坚定的心,此刻充斥迷惘。
却依旧想要从她的口中得到一个答案,只犹豫着,话到了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是否还是那个,我认识的普绪克殿下……格诺斯的小公主。”
许久的沉默。
一只有着闪亮金属光泽翅膀的甲虫落在苦麦菜的花球上,摩擦着翅膀发出哒哒的轻响。
“巴特。”
她正视着他那双圆润而水润的眼睛。
“你回去吧,回格诺斯去。”
少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浮起了水雾,似无家可归的迷鹿,显得脆弱可怜。
“您是在,驱赶我离开吗”
“不。”
普绪克的视线挪开,落在黑色的河流之上。
这是人们口口相传,唯有怪物才与之相配生活的地方。
与她所曾到过的凄凉之地,唯一的区别,这儿没有那轻薄忧伤的蓝色雾气。
是爱神的力量伪造了一座宏大而雄伟的宫殿,为她。
现在……
唯余下残垣断壁。
她的侧脸,看起来面无表情。
“你不该掺和到神的命运中来,这是与你无关的事情,我依旧是我,格诺斯的普绪克,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完成。”
「这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
又是这样的说辞。
巴特握紧了拳头,因激动的情绪而身体微微发抖。
普绪克依旧不疾不徐地说着:“无论前面等着我是的什么,我都要去面对……”
影子里覆盖着的草地上,生出的藤蔓已经缠上了她洁白的脚踝,绕上赤着的小腿,上面的勾刺嵌入柔软的皮肤,扎出细小的血珠。
她的声音平稳轻柔,话语如刀锋尖锐。
“将所有伤害过我所珍视的,亵渎我所爱的,占有不该得到的,以最严厉的手段,最折磨的痛苦,一一还报回去。”
巴特听见大脑里发出一声嗡鸣。
他从这样的言行里,感到一种可怕刺骨的陌生,不知是从何而来的勇气,让他上前一步。
“就算是要摈除您的人性么!”
骤然乌云凝聚。
闪过雷霆霹雳。
她转过了脸,神情淡淡:“你越界了。”
巴特听见自己心头上那满腔的热火发出哧的一声,灭了。
甲虫搓了搓自己的丑陋的触须,从颤抖的花球上离开。
他握紧了手:“对不起。”
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普绪克并没有回头,飘动的风带着那朵金黄色的苦麦菜掠过她的脸颊,落在漆黑沉默的河面上,闪闪发光的细小花瓣沾染上黑水的瞬间便消失的悄无声迹。
“我,非做不可。”
她垂眸,继续往前走去。
-
荒芜的河岸因为普绪克的经过,缀满各色的花卉,仿若在一条纯黑的腰带织边绣上彩色的花纹。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走了几天……
她停下了脚步,即使有着神格,尚未褪去的凡人躯壳此刻是如此累赘。
只剩模糊的目的支撑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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