戮心之语(1/2)
戮心之语
第二日,时值休沐。
老太傅之死和宁知微昏厥二事,使宗晏伤神忧急,她再也耐不住,换了身于人群中不太扎眼的便服,亲自去了宁府。
老太傅无病寿终,正寝而亡,他走得太急,昨夜二更天的事。现下府里乱作一团,虽然阖府缟素,但尚未筹备好丧仪,近一些的旁亲已经赶了过来。
弗陵遮着伞扶宗晏下了车驾,醺蒸的热浪扑面袭来,教人防不胜防。
绥京靠海,却没有一丝温凉。
盛夏的日头还很烈,将偌大的城池变作笼屉,热浪灼灼,蒸得人头脑发昏,放眼望去,葱郁的植物发着蔫,活物也打不起精神来。
宗晏体弱畏寒,遇上这样的天气,出了一身的凉汗。她在府门外踌躇许久,望着进进出出的家仆,终究没有进府。
她想,因为一些无法道明的缘由,自己在待人接物上,还是有失公允的。
譬如昨夜,听闻宁知微昏厥,她便六神无主,怎么也无法入眠。今早天一亮就脑子发热来了宁府。
收到宁知微的辞官折子后,更是再也抚不平心湖。许忠在长平伤成那般,自己都不曾如此上心。
隐秘的情绪化作细长柔软的藤曼,轻轻勒在心上。混乱的思绪交织不休,牵连着往外扯出一堆零散的往事。
宗晏从中寻找着四年来关于宁知微的影子,忽然想明白了什么,蒸醺的暑气似乎愈来愈热,她再也待不下去,略显慌乱地回了车驾中。
直至今日,她才终于剖白了自己的心。
那次在长平战场面对着万军遗骸,那次惶恐而焦灼地立于宁知微房门外,听闻生水之事,返京遇刺……如此种种,她怕的,真的只是失去一位肱骨之臣吗?
不,不是的。
她在心里给了自己新的答案,诚恳而无声。
不知何时起始,藏于心脏一角被刻意忽略的羞于见人的倾慕。
不知是不是因为溽暑天气,英气柔和的面庞上渐染红霞,并且一路延伸到耳后。
宗晏用拭巾擦着脸上的薄汗,顶着弗陵的疑目,她有些不自在地撇过头去,摸了摸鼻梁,故意正着神色给自己寻了个由头。
天热。
随着车驾的驶离,府门前的仆从终于挂完了丧幡,他从梯子上下来,去了正堂。
“府外来了位年轻的公子。”
今日旁亲登门吊唁,宁父正为老太傅的丧仪焦头烂额,并未多想,道:“领进来便是。”
家仆听罢,面色有些为难。
宁知微昨夜被送回府中后,府医替她瞧过,如今已经转醒,但因老太傅溘逝,不见了脸上温和的笑意。
宁父这些年醉心于饮酒作画,并不大管府里的事。所以很多丧仪联络,都落在了宁知微身上。
“知道是哪家的么?”她的声音很轻,淡成了水痕。
家仆摇摇头,想起自己方才所见,“这位公子,真是奇怪。”
他看宁父似乎有些不悦,也知道自己讲的实在拖沓,忙道:“日头这么烈,那位年轻的公子在府门前站了许久,望着府里的人进进出出,却并不进来,等仆忙完手里的活时,她已经上车驾离开了。”
宁知微没有再问,轻声让仆从退了下去。
因为宁府就在高官贵胄聚集的常德街,而常德街倚居皇城,所以车驾很快便回到了宫中。
身体渐冷,凉汗侵背,激得宗晏忍不住掩着巾帕打了个喷嚏。可是一想到自己那羞于见人的心思,脸上便毫无预兆地酡红一片。
弗陵哪里知宗晏在想些什么,宗晏自小身子便不大好,他对待这事一向谨小慎微,如今看宗晏又热又咳的,心里大起大落,就怕是在烈日下站了一个多时辰,晒坏了身子。
还没到寝宫,他便一把拉住了侍驾的明徕。
“去请刘院使来,腿脚要快。”
宗晏回到含光殿,脸上热意未却,便看到了御案上那刺眼的辞呈,心里忽而凉了下来。
这是宁知微昨夜醒来后,连夜差人送进宫的。
大襄旧例,朝官家中如有亲长离世,需得要辞官归家,丁忧三年。等禫祭除服,守制期满,才可复仕。
宗晏心中为难,昨夜她细读那张薄纸,震撼不已。只因上面所详细记载的,正是人族已经失传数千年的玄精甲和斩魔刃。
势在必行的神策军改革,离不开宁知微的斡旋。
老太傅曾为帝师,竭尽心血辅佐三代君王,可谓德高而望重。孝理自古颇受看重,宗晏无法劝说自己下一道夺情旨意,阻止宁知微辞官奔丧。
半个时辰里,她望着御案上那道只有寥寥数十字的奏疏,来来回回地读着,放下又拿起,打开又阖上,迟迟没有接过弗陵手里的朱砂笔。
弗陵知道她为宁知微辞官一事权衡不定,故而将朱砂笔置于玉托之上,退后半步安静地候在一侧,没有催促。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