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是负卿(2/2)
宗樊起身找遍了大殿,都没有看到那绯色的身影,她忽然慌了神,赤脚跑去拉开了殿门,急声问:“阿微呢?”
末了似乎又觉得不妥,她忙改了口,“宁相呢?”
明徕看宗樊的面色难得有了丝血气,也知道她这一日得了好眠,悬着的心落下些许,他退后两步躬了躬身,“宁相早早出宫去了。”
“什么时候?”
“大约两个时辰前。”
明徕时刻关注宗樊的神色,猜出她对宁知微不告而别有些伤心,于是低下了头,答得小心翼翼。
“宁大人府上出了事,急着回去处置,不过给君上留了话。”
“什么话?”
明徕快速擡头看了眼宗樊,见她隐隐有些不高兴,虽不理解宁知微话中之意,却还是照实复述道:“梅酒温矣。”
宗樊得了话,心思慢慢沉潜下来,她默立良久,而后一言不发地走回殿中。
这是她们早年便定下来的暗语。
卿且安宁,不必忧我。
这一场来势汹汹的急病,将宗樊设下不过几日的薄墙径直冲塌,第二日,她没有再板着脸,亲自去了宁府。
臣子染病得天子探视,是莫大的殊荣,这次有了合适由头,她以君王之身从正门而入。
宁府的家眷仆从们战战兢兢跪了一地,不过宗樊向来不大看重这些礼数,说了句‘免礼’后便要迈步去宁知微的院子。
走了两步,她忽然想起自己这次并非从小门过来,正被一群家仆盯着。
她心中一惊,忙顿住脚步,对着那貌似管家的老者说道:“劳你替朕引路。”
宗樊的话说得太过客气,管家连声应是,额头上的汗怎么都擦不尽。
“爹爹,我见过她,上次在姑母院子——”
小女孩兴奋的话音戛然而止,变成了难辨的呜声。
宁知宏捂着她的嘴,眼皮直跳,赔着笑退了下去。
宗樊这次来宁府是临时起意,宁知微并不知晓,等看到君王走入院中,清眸中不由得染了几分讶然。
她放下手中修花枝的剪子迎过去,问得温和:“君上怎么来了?”
宗樊看了她一眼,忸怩着不愿说。
宁知微敛了眸子,侧头看向一旁的婢子,“你们不必伺候了,先退下罢。”
等院子里只剩下二人,宗樊才坐下来,她随意拿起桌上的茶盏,下意识往嘴边递,却被宁知微拦了下来。
宗樊眼里有一瞬迷茫,而后又清明起来,她仰头看着宁知微,眉目稍弯。
“凫儿今日真是奇怪,我又不是第一次饮你喝过的茶。”
宁知微闻言,松开手由着她去了,等宗樊饮下温茶解了渴,方柔声问:“君上今日是来作甚?”
“忽然想见你一面,觉得事不宜迟,就今天。”宗樊放下茶盏,答得诚恳而平静。
“说真话。”
“这就是真话。”
尽管宗樊脸上笑意晏晏,宁知微却总觉得她很不开心,整个人笼罩在一片不舍的阴翳中。
她如今那么虚疲,为何要劳顿出宫来宁府,或许真的是为了见自己罢。
如若见了自己,就能纾解心中的不愉快,那她到底在担忧些什么?
宁知微心思细腻,已经隐隐觉察出宗樊情绪的不对劲,但她没有点破,目光潋滟如水,愈发柔和。
宗樊稔熟地牵着宁知微来到了书房前,以往她都是趁着夜色来,如今看着那丛她时常静立其下的文竹,听着热风吹过竹叶的沙声,忽然有些不习惯。
书房一侧放了张很宽的软椅,足以容纳三人并排而坐。
从前宗樊来时,倘若宁知微在办公,她便自己从书架上寻册书倚躺在上面,又或者百无聊赖地看宁知微执笔写些什么。
宗樊往一侧挪了挪,将头轻轻枕在了宁知微腿上,她的神色十分寥落,眼底哀伤具象化,许久之后才沉沉地吐出一句话。
“二十年了,阿微。”
宗樊安静下来,话音哽咽,她擡起手轻抚宁知微的脸,希望用指尖熨平眼角淡淡的细纹,“我恨不能早些认识你,我恨太早就要离开你。”
她之所以出宫,是预感自己时日无多,本想装作一副平常模样,可真到这种时候,泪水总是汹涌难抑。
“微臣的心不能剖成两半,除了君上,这辈子没有过第二人。”宁知微心中渐泛起涟漪,她温柔地拭去宗樊眼角的泪水,忽然主动俯身落下一吻。
“阿难,我在人间等你,不要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