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情才子(2/2)
季隐道“潘谷幼时家贫,但醉心制墨,刚开始就是自己试验如何制墨,做出来就背着墨囊在大街小巷售卖,遇到贫寒的学子,有时也白送,这样能让他收集到自己做的每一块墨使用反馈,久而久之,他的技艺越发高超,做的墨也天下闻名起来。不过即使出名之后,他也没改掉旧时的习惯,还是自己坚持制墨,了解自己做出来的每块墨的性状”
魏野不由感叹“赤子之心,真是令人羡慕”
季隐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是魏相之子,想要什么应该是唾手可得,为何会羡慕潘谷?”
魏野则看向前方的茶摊,笑着说道“他知道自己的热情所在,一生都投入在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事物中,并且也真的得到了它,这难道还不令人羡慕吗?”
季隐听罢若有所思,魏野见前方大街上人来人往,手中都拿着一样白色物事,觉得有热闹可看,拉着季隐就像前方跑去。
顺着人流,二人走到了西街,原来大家手上拿着的都是油纸糊的小水灯,正在在河边三三两两的点燃放下。
此时天色渐晚,只见水面洋洋洒洒,飘着数万盏小水灯,它们浮满水面,烂如繁星,河流从上游深山而来,又破开黑暗向远处飘去,宛如地上银河,却更加飘渺灵动,彷佛不可琢磨的宿命,飘飘续续又牢不可破。
二人走到街边一处临河的汤铺坐下,这汤铺是二层小楼,每层只能放5张八仙桌,虽面积颇小,但布局精致,房间拐角皆立着琉璃无骨灯,每桌又都点着一盏青白釉瓷灯,照的整个汤铺亮亮堂堂,看起来典雅温馨又富有格调,再闻到厨房灶间传来的浓鲜汤味,魏野想此间汤铺主人一定是个慧质兰心,颇有情调的妇人。
找小二要了店家招牌的山珍汤并几样凉菜,坐在清爽的夏夜凉风里,魏野舒服的叹了一口气,季隐在朦胧灯光下美的愈发盛气凌人,魏野又要看失神了,不过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季隐没有在意他的目光,始终端坐在那里,侧头看着楼下风景。
这时楼下走来几位书生,中间被簇拥的那位身量高挑,面白无须,一双丹凤眼彷佛带着多情的笑意。其他书生俱都围着他说什么“昭明兄真是深情专一”“红颜易逝,苍天夺爱”之类,他手拿两盏水灯,面露悲戚,神情肃穆的点燃放进了河里。
正当水灯摇摇晃晃要飘远时,岸边不知何时钻出来一个佝偻着背,穿着深色粗麻衣,用同色系布包着头脸的老妇人,她悄悄走近,直接用竹竿挑翻了这两盏水灯。看着水灯沉入河中,书生们大惊失色,发现是个老妇捣鬼后皆勃然大怒起来,将她团团围住斥责她打扰亡者安息。
灯者,破暗烛幽,下开泉夜。端午为亡者点灯能照亮黑暗,解脱地狱魂魄,祈福保生。被打翻的灯是这个叫廖昭明的书生为死于三年前的徽州名妓李婉玉所点。
廖昭明出身农家,并无钱财支撑上京赶考,婉玉姑娘与他相识后,怜惜其文才,将自己积攒多年的积蓄拿出,言明等他高中回来娶她。只是还没等到廖昭明回来,婉玉姑娘所在的千芳楼就起了一场大火,一代美人就此香消玉殒。
廖昭明当年并未高中,得知此消息时,他正在返程的路上,悲痛的直接晕厥了。到现在三年过去,他始终未能忘记佳人倩影,一直清心寡欲,深居简出,除同窗聚会外并不轻易出门享乐。
又因为廖昭明与婉玉姑娘并未有实际婚约,所以他不能在家中为她设立牌位,每年只有这个时候才能为她点灯,寄托哀思。今年的灯还叫这无礼的老妇人给打掉了,岂不叫人气愤。
众人还在义愤填膺的高声斥责,廖昭明此时已回过神来,劝解众人道这老妇人可能患癫疾神志不清之类,无需如此计较,众人又纷纷感慨廖昭明宽厚仁慈,心怀苍生,高中当官后一定也是个清明父母官等等。
在楼上围观全程的魏野低低笑了一声,见季隐看向他,魏野解释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笑,只是名妓和书生,这个桥段也太老套了。而且他只不过每年给她放盏灯,就能被说成天上地下屈指可数的痴情好男人,着实有点可笑”
“哼,自古佳人配才子,昭明与婉玉姑娘情投意合,两情相悦,岂是你这等利欲熏心的斗筲之人能懂的?”魏野身后一桌也坐着两个书生,听到魏野的话当下坐不住了,站起身走过来道。
季隐看了眼魏野活泼的笑脸,又看了眼面带戾气的书生,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筷子甩出,只听筷子发出凌厉风声,直接插进了两名书生的发髻,力道之大,丝毫不会让人怀疑这两根筷子可以直接插进他们的脑子。书生们面露惊恐,双股颤颤,当下连滚带爬的跑出了汤铺。
魏野也被震惊了,站起身来围着季隐连连道“你这一手也太帅了!!天天练就可以吗?练多少年能成?我现在开始练合适吗”
季隐露出浅淡的微笑“你的箭术和武功都很好,不必练这个了”
正在这时,刚刚在楼下打翻廖昭明水灯的老妇人上得楼来,小二皆称呼她为东家,老妇人冲着魏野开口,声音沙哑粗粝“这位公子说的才正是道理,多少书生自命清高不凡,诓骗可怜女儿家的财产,不过每年假惺惺的流几滴眼泪,就好意思自称深情痴人,简直令人作呕”,说罢就要给魏野免单。
魏野看着季隐,冲他挤挤眼睛,又笑起来,季隐明白他这个表情的意思“这个妇人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