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2/2)
那人因生得极高,眼帘时常淡漠低垂着。
一张玉白的面,净白眉心处一点朱砂如血,并不见俊美之色,反如端坐莲台,垂目观世人的神佛菩萨,一身淡漠疏离,不入尘埃。
那人低垂的目,清泠泠的黑眸,看着背对自己的女帝。
容歌莫名觉得后脊梁骨有些发寒,说完那话,眯着狐眸,侧耳聆听着四周动静。
大殿无声无息,一如死地。
容歌不敬天地,不信神佛,却因三世重生,一直笃信世间有鬼,甚至在第二世死后,听过一段时日的鬼语。
若说危长瀛死在她手后,她还什么怕的,便是鬼了。
她眼前漆黑不见五指,周身只觉有无穷玄冰寒气向身体侵袭而来,强压着心底的恐惧,猛地向后挥去一掌。
那掌夹杂着天魔功的龙啸之声,重重地拍打在泛着柔泽的纯金龙椅之上。
纵是捂着满面血泪,刚缓过剧疼的南让,看到她身后那人后,也沉默了。
一时,满殿之人无声下跪。无一人觉得,天师的死而复生,是灵异现象。
满天下人,纵是变着法子与容歌作对的危长瀛弟子们,也觉他们心中的圣人,绝无可能那般轻易地让容歌斩下自己头颅。
他们不知什么天魔功,也不知什么人魔不人魔。只知一点,圣人是人间之神,他若于人世间尚有一丝留恋,绝不可能会死。
而天下人,无所不知,圣人爱极了圣人之妻。
容歌这无法无天之人,尚在天地蹦跶不停,圣人怎容自己身死,让她去娶卫东篱。
容歌听到自己掌力拍打在龙椅之上的闷声,耳畔仍是一片死寂。那寒气似更近了,近在她面前,玄冰之寒,自面门而来,她嗅到一股极清极淡的檀香。
她那根名为恐惧的神经绷紧,几近崩断。
她于数十万大军面前,亲手斩下了危长瀛头颅,又在他死后,跟随御长风,亲眼见证了他尸身成了灰烬。
他死了,死于她手,尸骨在她面前成了灰烬。可他那样死于她手,会不会心存不甘,不肯入地府,存留在人间,来寻她报仇——
容歌觉腿肚子有些发抖,十二道冕旒平冠之下的面,面色惨白如纸。
她强撑威仪,凝神聆听着四周动静,奈何一殿人,哪怕是亲眼看着她长大的连生,也无好心提醒她什么,只是跪在龙椅一侧,低垂着头。
他本应惊诧,可若那人是天师危长瀛,他若再感诧异,难免把自己归总到了蠢人堆里。
被关在殿门外的传令官,终于想清了他家小郡主成了女帝,拍响了紧闭的殿门,扬声喊:“殿下,卫大人带领我们去了觅国,咱们打了胜仗,觅国的皇族全死了。
觅国的百姓已然认大懿之帝为天子,也就是您。你现在是两国的天子了,卫大人派小的先回来,给您传个喜报。
现在卫大人已经带着大军返回大懿,您可以娶卫大人做皇后了——”
容歌耳畔清晰可闻传令官的一字一句,可身上的寒气更重了。
她颤抖着手掌,向殿外声音来源处挥去。
紧闭的殿门,被带着龙啸的掌力,轰然打开。
趴在殿门的传令官,因突然开启的殿门,一个失力,跌入殿内,跪在了地上,待将头擡起。
肃穆庄严的太和殿,跪了一地人。
身着暗红龙袍的容歌,戴在头顶的冕旒平冠,十二道暗红玉珠,摇摆不定,长身立在众人之前,身后却立着一个高大,神威万重的身影。
他只当没瞧见,索性跪在地上,扬声道:“小郡主,这可是大喜事啊,最迟不过两个月,卫大人便能带着大军返京。小的也没想到,您竟然成了大懿的天子,您不做更始皇了,做大懿的天子也成,娶……”
说至此,他微微擡起头,看着她身后的那人。
那双拥有清泠黑眸的主人,长身立在她身后,俯瞰着她,余光里并无他人身影。
麒麟军的人,从心底是想认容歌为主的。只麒麟军的成立,乃属于有苏氏,神虞后苏虞。
华雍亡国后,拥有苏氏血脉的仅太子苏瀛,也就是当今五国天下,凌驾皇权之上的五国天师危长瀛。
纵然没有麒麟令,他们十五万麒麟军,也应听从危长瀛的号令,认他为主。
他被关在殿门外时,并不知天师也在。对于他家小郡主与天师之事,他是个粗人,想不通,却知一点,他家小郡主是天师之妻。
他纵是个武夫也知,这话不能当危长瀛说出口,梗了一下,将后面之话吞了进去。
在地上向容歌叩了一个头,道:“小的话说完了。”
倾泻而入的天光,斜斜笼罩在容歌之身。
她立于天光之下,一身暗红织金龙袍,眼前仍是一片黑暗。
略暖的天光,打在她涣散的狐眸之中,她无措地看向左右,待意识到,那心瘴终于侵蚀入她双眼,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似不敢置信,又似早知会有这么一日,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目,道:“朕,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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