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2/2）
卫东篱后退一步，向他深深拜下:“微臣代百姓，陛下，叩谢天尊。”他撩袍下跪，向他俯身叩首。
容歌垂着目，并无反应。
危长瀛另一手，寻到容歌手掌，用掌打开她掌，与她十指紧扣。似笑非笑地看俯身在地的卫东篱，问:“清荷可是二十有七了”
他似有感慨地道:“清荷曾言心有百姓，为国不愿娶亲，本尊倒觉，先成家后立业，也未尝不可。”
卫东篱俯身在地，回:“微臣心有宏愿，也曾向三清立下誓言，此生无心男女之情。”
危长瀛的掌极大，丝丝缕缕的热意，自他掌心到她掌心。
容歌觉得身上有些冷，对卫东篱道:“爱卿倒比天师更像出家人。”
那声线尚带着沙哑，语气满是讽刺。
他将头擡起，看向她。
少女一张鹅蛋脸，薄施脂粉，如雾笼罩的远山眉下，一双迷离的狐眸，涣散了眸光，微微垂着眼睫。
他视线微微下移，落在她脖颈上，少女修长莹白的脖颈，布满了被脂粉半遮半掩地红痕。
他微颤了眸光，视线自她脖颈移开，看向她涣散了眸光的狐眸，尽量平静地问:“陛下的眼睛，怎么了”
他徒喜色，爱观瞧万物，前世半盲了目，再难视清万物之色。
彼时，她一身凤袍，也是这样微垂着眼睫，委屈道:“先生，海棠极美，我远远瞧见了艳色，离近了却看不清它如何美了。”
他一身渥丹色朝袍，立在她身侧，看向她身后的垂丝海棠，告诉她:“娘娘身后这枝，结了粉色的花苞，是浅浅的粉嫩。娘娘左手那枝，花苞的粉泽更重些，艳色更甚。”
她轻眨了下眼，转过身，去看左手那枝，仔细辨了许久，想象着他说的颜色，也觉看到了真艳色，那点委屈，便抛到了脑后。
用手摘下其中一朵，拿在手里，转过身，递给他:“可我觉得，这花纵好看，却远不如先生好看，先生看看可对”
丞相余光扫见了一抹暗紫的袍角，只得后退一步，道:“娘娘日后万勿再言此话，微臣无心男女之情。”
容歌被他一问，鼻头一酸，似初盲目时的绝望，再度回到了心头，用再不可视万物的目，去看他:“朕想再看一看——”
危长瀛与她五指相扣的手掌，气力猛然一重。
容歌只得咽下后面的话，用满不在乎地语气道:“瞎了也好，至少不用见不想见之人。”
卫东篱看向她身后之人，直起了身:“天尊，也认为吾徒之目，不当复明”
一双清泠泠的黑眸，居高临下俯瞰着他无悲无喜，一如神明俯瞰万物生灵，落于外人之目，只觉那神态是悲悯的。
他笑了一下:“清荷，认为本尊之妻，值得拥有双目”他刻意在‘本尊之妻’四字之上，加重了语气。
卫东篱站起了身，清透的黑眸回视他:“天师，吾徒值得拥有所有。”
两人一上一下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着剑拔弩张地硝烟味。
两人在华雍未亡时，是君臣。华雍亡后，两人的君臣身份，又成了可一起抚琴对弈的好友。
他一度刻意去接近危长瀛，危长瀛看穿他的刻意接近，并不拒绝与他做个好友。
抛去容歌不言，两人本质上都是心怀大爱之人。抚琴对弈之时，有来有回，也曾生出过惺惺相惜之感。
论抚琴，卫东篱琴艺更高，危长瀛从来难胜他。若论对弈，卫东篱十局十败，从未胜过危长瀛一局。
危长瀛犹擅对弈之道，黑白纵横的棋局间，一子落下，知他后十子。
可算天者，一步踏出，知千里。
卫东篱深知，天下如棋，危长瀛早已将一切算计在内，包括今日的他，与今日的容歌。
容歌听闻卫东篱之话，鼻尖越发酸楚起来。若她非大懿天子，纵然当个瞎子，也没什么不好，可她是大懿天子。
从前她的软肋仅是一个卫东篱，而今软肋成了天下百姓。
她吸了吸鼻子，道:“爱卿，以后别这般对天师说话，朕不喜欢。”
卫东篱仍看着危长瀛，坚定道:“天师，吾徒值得一切美好，为人师者，则为之计深远。”
危长瀛俯瞰着他，道:“为人父母者，方为之计深远。清荷视徒为女，自恃为父，若私下论情，此话无差，阿九为君，你为臣，此话僭越，当罚。”
卫东篱淡声道:“清荷领罪，却想问天尊，是以天师身份下令，还是以吾徒之夫身份，对为师说话。”
容歌险些拍手称快。
她怎忘了，危长瀛嫁了她，比先生矮了一辈。
若是做御史的卫东篱，自然不可不顾尊卑。可若是作为师傅的卫东篱，危长瀛没资格这样对他这样说话。
危长瀛罕见生了棘手之感。
他若承认自己的天师身份，必要抛开容歌夫君的身份，自然可罚他。可他不愿抛开，只得承认，他的确没资格罚卫东篱的僭越之罪。
天地君亲师，此为大道。
卫东篱又道:“天尊纵横捭阖间，未尝一败，可知，一子落败，满盘皆输”
危长瀛起了些趣味。
往日他觉这卫东篱，不过是懦弱的俗人，现在见他不再隐忍露出爪牙，余光看了容歌一眼，意有所指地道:“清荷，可知天道轮回
本尊略通道法。
这世间万物皆有定数，释家言过去，现在，未来。若是过去之人重生一世，定数仍在，清荷认为，这定数，当如何破，如何改”
容歌面色微微一变。
卫东篱微扬起唇角:“儒家只信当下之事，天尊既问，清荷只能答，不需破立，但行心道，当改之时，自破。”
容歌轻眨了一下，两人这是在论道
她看向危长瀛，问:“危静若，你说的定数，和释家的过去，现在，未来，是不是可以解释为前世今生”
若是前世今生，她觉自己也参与到论道里来。
她可是活了三世的人。
危长瀛低眸看她:“你前世可与今生相同”
容歌被他问得一愣。
她的前世的确与今生不同，可她的今生却和第一世有些相同。
她喉间有些发紧，艰涩地问:“危静若，你什么意思朕可不信你话，什么前世今生，定数的。纵有，全是些虚无缥缈之物，真改了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