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2/2)
她迈步向他走近,来到他身前,问他:“义父看够了”
危长瀛看向远处站起身的卫东篱,揽住她腰身,将她头压在自己心口:“本尊仅纵容你这一次。”
容歌眼角干涩,趴在他心口,嗅着他身上清冷的檀香,闷声道:“男女有别,义父日后还是需注意些影响。”
她虽这样说,却并未离开他怀抱。
她知道卫东篱想要什么,她给他,让他如愿以偿。
卫东篱长身立在远处,看着他们。
头顶的日头,算不上耀眼,照在他身,仅剩了一身寒凉。
稚童学他去看那两人,问:“先生,那便是陛下口中所说的天师圣人吗”
陛下说,这银子虽是她的,她的银子却是天师危长瀛给的。东坪府的百姓,若感激她十分,至少要感激天师危长瀛一分。
他们曾于庙宇里参拜过圣人,并未见过真人。
庙中的圣人,脚踩莲台,神威万重,他们见了生不起亲近之意,只觉害怕。
稚童们纯真无邪,问:“先生,天师危长瀛是好人吗”
卫东篱对视着那双清泠泠的黑眸,道:“他仅是圣人。”
圣人是大圣之者,未必一定要以好坏区分,圣贤未必不会私德有损,未必不会杀人。
他周游五国,弟子无数,这些弟子怎肯拜一个少年道人为师,怎会敬他如神明。他需将不服之人打服,让他们再不敢起反叛之心,才可教授他们道理。
总有不服他道理者,倘若打不过他,只得服气。时日久了,反反复复,自也服气了。
而有些人,天生反骨,打不服,嘴硬,不肯服输。从不认他是圣,明知斗不过他,却总要与他斗上一番。
容歌觉这戏做够了,离开他怀抱,越过他,向前而去。
危长瀛看卫东篱一眼,眸底生出几分讥讽之意。
卫东篱清透的眸子,划过一丝怜悯。
两人或许算得上好友,在对待百姓上算是同道之人,可抛开这些,却是南辕北撤两个人。
一人擅弈,喜黑白纵横之间,以天下为棋,只手遮天地,谋而后定。
一人擅艺,喜一切美好之事,若非有那样一个徒弟,本是个清雅人。
前者擅谋,一步踏出知千里,智可算天。
后者所擅之谋与他无差,三世以来总是慢他一步。
容歌走了几步,模糊看见危长瀛看卫东篱,折返回来,扯上危长瀛袖子,道:“看什么,那又不是你的人。”
危长瀛眸色一沉,低眸看她。
容歌仗着自己眼半瞎,只当没瞧见,扯着他便走。
她是个恶人,可鲜少有人知道,危长瀛比她更恶。
她是个愚笨的恶人,恶得过于明显。
危长瀛却是个聪明的恶人,他的恶,世人瞧见也觉他是圣人。
她这样的恶人,只有半瞎之时才可骗自己不怕他。
官道上,百姓往来穿梭。
危长瀛被她扯着走了几步,执起她手,握在掌心,与她一起漫行在官道。
容歌眺望着两边商铺悬挂的白幔,问:“人有轮回,死去之人转世投胎,途径奈何桥,喝孟婆汤。待来世,当成了另一人。如此他的前世与今生,可应算是同一人”
她与卫东篱的三生三世,两人不曾有任何改变。
可危长瀛,他不曾拥有前世记忆,为何每一世,都会与她有这么深的纠葛
危长瀛循她视线去看,眼底是一片黑白之色。
他幼时困于深宫,所见的天地,被心性影响,世间种种无非一件件琐事。
待长大,他想看些有趣之物,却再难看清世间色彩,这天地同样无趣。这无趣的天地,生了个有趣的人。带着一身炙烈,如火,烧红了无趣的天地。
他勉强瞧见了几分色彩,可这红,生了反骨,拥有一颗反叛之心,不愿受一点拘束。
他道:“人生在世,碌碌无为者,喝过孟婆汤,往世记忆成空,便是另一人。若有圣贤之人,生有执念,纵喝了孟婆汤,仍是他。”
此为圣人念,天见此,避让三分。
容歌收回视线,擡头去看危长瀛:“义父,你从未变过,你一直是你。我有一事不解,你为何杀我”
危长瀛停了步,低眸看着她,道:“本尊若曾杀过你,必然是随你一起死。”
他知自己,若非他与她再无一丝转圜之地。她再无可能接受他半分,他何以疯魔,带她一起死。
容歌颔首,问:“所以,你为何与我一起死我活着,可是让你活得不够痛快”
危长瀛着实不愿理她,梗了一息,认真地道:“阿九,我虽心底没你,不喜你。可这世人万万,我只愿与你作伴。你答应过我,要教我如何去爱世人。”
容歌将脸一沉:“那话算不得数,我若知如何爱人,你我根本没有这世。”
她若知如何去爱卫东篱,卫东篱早应爱上了她。她又何须与他在纠缠这一世,重走一回女帝路。
危长瀛见她出尔反尔,眸底顿时升起魔戾:“你敢诓骗本尊!”
容歌调动丹田内力,眸底斥满疯魔,冰冷看他:“朕骗你如何,你若再纠缠朕,朕定再杀你一次!”
危长瀛这些日以来,对她异常隐忍。纵然知她在外,背着他做了什么,也全当不知。
可他的隐忍,退让,也是有程度的。
若她不肯放下卫东篱,不肯回到他身侧,他便随她再死一次。她世世不肯爱他,他可一直等,直至等到她愿接受自己的那一世。
两人皆有一身天魔功,对面而立。衣袍与发被无风自动,两人眼眸,同样斥着疯魔。
同样的为情所困,他与她,三生三世以来,从未如愿以偿。
容歌眸底的疯魔,终于凝成实质,突然飞身而起,一掌天魔掌拍向危长瀛面门。
危长瀛眸底的黑,透着阴冷的红光,面对她那一掌,身影一个腾挪,向她心口打去。
官道之上,行人见两人打斗,有认出容歌的,不觉畏怕。只是离开两人打斗的范围,手指她,兴奋喊道:“快看,是咱们的女帝陛下。”
行人听见他的呼喊,纷纷远离两人战斗范围,自觉为容歌摇旗呐喊。
两人一身骇人的天魔功,却不至于完全丧失理智,在空中打斗,并不伤及围观百姓。
天魔功见血而涨。
容歌一掌拍在危长瀛心口,危长瀛立时喷出一口血雾,空中的身影踉跄了一下,满眸绝望地看着容歌。
容歌嗅到血腥之气,理智一瞬崩断,眸底的疯魔,斥着红血色,疯狂地看向他。
“朕早就对你说过,朕不是世间女子,见你伤,只会杀你,绝不会对你起怜悯之心。”
他手捂胸口,玉白的菩萨面,迸溅了星星点点的鲜血,唇畔溢着鲜血,绝望地凝着她,哑声问:“阿九,果真要我死”
容歌斥着疯魔的眼,疑惑看他:“你不是早已经死了吗”
他的头,是她亲手所砍,他已然成了鬼,最多魂飞破散,哪来的再死一次。
危长瀛满心的绝望,被她的愚钝打败,平了几息胸腔内的戾气,道:“本尊只会被你所杀。”
所谓的天命而归,那天命从来是她。
容歌收回内力,落下地,手指远处:“你走吧危长瀛,朕不愿在他们面前杀你。”
她是要做圣天子的人,当百姓面杀了圣人,日后必然会上背上骂名。
哪怕此时的百姓是为她摇旗呐喊。
五国天下,万万百姓,区区三府百姓认她是圣天子,怎可阻挡万万百姓的骂声。
南昌仁躲在人群之中,见容歌落下空,忙上前,撩袍下跪:“南昌仁拜见陛下。”
容歌与危长瀛的一番打斗,是两败俱伤。
她见南昌仁到来,压下伤势之痛,擡起手来:“起吧,入府衙回话。”
危长瀛见她落空,随之落了下空来。
容歌转身要走,一转身,看到才与他打斗过的危长瀛,挡在她身前,气不打一处来:“朕让你走!”
危长瀛牵住她手,淡淡道:“本尊是你义父。”
容歌梗了一下,不敢置信地擡头看他,正色道:“危长瀛,朕从没想到,你还有这样不要脸的一面。”
危长瀛知她嘴毒,牵着她手向府衙走,解释道:“本尊是同你学的。”
对待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狼心狗肺的人,他若不与她学些厚脸皮,早晚要被她气死。
容歌被他握着掌,与他并肩而行,丝丝缕缕的暖意,自他掌心,传达至她掌心,蔓延至她受伤的经脉。
容歌感受到那暖意,微微擡起头,看向他。
男子侧面,眉峰修长,狭长的眼尾,漠然垂下,鼻梁孤高几与眉齐。那张玉面,仍带着星点红灼的鲜血,棱角分明的薄唇,微抿着。
眉间的朱砂痣,让他神色漠然之中带着几分悲悯的神性。
容歌认真地问:“朕眼神不好,你眼神也不好吗朕这样对你,还杀过你,你为何不恨朕,反要与朕纠缠不清”
他侧目看她一眼,淡声道:“本尊欠了你一条命,用生生世世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