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2/2)
他的侍读安静极了,偶尔也会语出惊人。只是那一面,从不在外人面前流露。
侍读是个仅次于他的聪明人。
他问:“清荷所指的麒麟女,是纪芫之女”
这年的麒麟女云英未嫁,日后若嫁人,子嗣倒有可能姓纪。
可前提是,麒麟女要有两名子嗣。
容修远苦求她不得,日后难免动用手段,若那手段的结果是一子。她得天赐,得一女,那这女,当姓纪。
麒麟女之女,姓纪,自也是麒麟女。
二十年后,麒麟女之女纪氏,登基为帝。
他笑了一下:“清荷,本宫不会让另一个麒麟女出现。”
从来安静随和的侍读,难得语气强硬:“殿下,可能算出自己的心何往”
他又笑了,倒有些讽刺之意:“本宫竟不知,自己日后会生心。”
侍读清透的黑眸,看向远处,眸底满是悲哀:“会的,见她日,便生出来了。”
两生两世,哪一世不是如此。
他徒是大懿人,他若见他徒,定然选择大懿。他等了两世,仍旧改变不了,他与她的相遇。
他只是一介凡人,站在终点,看起点。那场相遇,他机关算尽,总也避免不了。
既然改变不了,他只得让这场相遇来早些。他徒,许就认出他,再不敢来大懿,自此留在山中,再不下山。
他知希望渺茫,却仍希望,那时太子已死,他当接徒下山,平她意难平。
他满目悲哀地道:“殿下,南地风光旖旎,若有机会,当去。”
太子站起身,眺望着远处:“南地,有清荷相识之人”
他从来敏锐,猜出那里有什么人,让他牵了心。
他收起心绪,道:“殿下,那里并无清荷相识之人,只有一个清荷而立之年前,不想见到的人。”
算天之者,三十而终。
太子若死,他方敢认,那里的确有个人,牵了他两世之心。
太子回眸看他,眸底的凌厉锋锐,被藏在清泠泠的黑眸下,外人看,那神态从来悲悯。
他道:“可。”
亡国后,他若不死,会去南地。
太子一身玄袍,迈步而去。
侍读正欲跟随,安之意拦在他身前,上下打量着他。
他的主子是何人,纵然是生身之父的陛下,也不可命令他做任何事。他小小的侍读,竟然三言两语,就能让殿下答应他去南地。
他面带不善地道:“卫东篱,杂家警告你,殿下的奴才,只能有杂家一个!”
他凑近他脸,威胁道:“所以,你休想逃好殿下!”
他不动如钟,看着这恶奴,道:“安公公误会了,清荷从未想要逃好殿下。相反,清荷不喜殿下。”
起初,这话他是不信的。
他一个兵部尚书的孙儿,竟然敢当他这忠奴的面,说他讨厌主子。若非陛下是个菩萨心肠,他有心去陛下那里,告兵部尚书管教孙儿不言之过。
那是太子入藏书阁的第三年,华雍终于亡了国。
带着麒麟军率先攻破城门的,是镇国将军容修远,一切都在太子的预料之中。
容修远为妻冲冠一怒为红颜,必要亡灭华雍。
菩萨心肠的天子,是个懦弱之人,躲在太和殿。疯后那日不怎疯了,换了一身鹅黄的宫裙,一身女儿家装扮,去了太和殿。
巍峨的朱殿门,紧紧闭合着。
她敲了许久的门,开始唤他:“苏舍,你出来——”
守在太和殿的御林军不敢阻拦废后。
华雍后宫,无后无妃,这皇后纵然被废,仍是后宫之主。
昏暗的太和殿内,天子面容被黑暗隐去,冷声道:“你逃吧,朕不想见你。”
至亲至疏者是夫妻。
他因父命,被迫与她诞有一子,他并不爱子,甚至不愿让这独子做太子。若非群臣以死相逼,他宁可要华雍亡国,也绝不会让她子坐龙椅。
他从未喜她一分,纵死,也不要与她死在一起。
废后听到殿内传来的话,踉踉跄跄地倒退几步,疯疯癫癫的大笑着。
手指紧闭的殿门,又哭又笑的道:“苏舍,我从不想嫁你,从未爱过你。若非父亲定要我做皇后,你以为我愿做你的皇后吗
我危族纵然不比纪族,也非一般门庭。危族嫡女纵比纪族嫡女矮了些,又何曾矮到哪里去!”
她疯疯癫癫的向后宫跑去,一路又哭又笑。
东宫太子才换好玄袍,废后不知拔了哪个侍卫的佩剑,如颠如狂地,双手持剑便往太子身上砍。
奴才们不顾一切挡在太子身前,随之跟来的侍卫,制住了废后。
太子平静示意他们将她放开。
废后看他一眼,黯淡了眉眼,也不疯了:“我不喜你。”
太子看着生身之母,清泠泠的黑眸,端详着她,似在辨认,她为何要说出众所周知的话来。
太子自出母胎后,未喝生母一滴乳水,与她见过的面,屈指可数。他知疯母不爱他,甚至不愿见到她,故而从不往后宫去。
算起来,他一共见她三次面,今日是第四次。
他笑问:“母后,可是想解脱了”
太子生得极美,美到雌雄莫辨,浅笑之时,一如天山雪融。
他虽为天子皇后所生,并不像父母,一张雌雄莫辨的脸,更像圣武帝。
废后手中持剑,也在端详着他:“你不像本宫。”
她生他后,天子命人将她子抱走。将她囚困于凤坤宫一年,那一年,她忘了自己还有一子,忘了自己还是危族嫡女。
她是宫人口中的疯后,成日疯疯癫癫,咒骂着所见之物。
她第一次见他时,他三岁了,穿着一身玄袍,来到她身前,向她端端正正地拜行一礼:“孩儿见过母后。”
她想起了他是谁,走上前,一把将他推到在地。
太子被生母推到在地,跌倒并不哭泣。而是沉默站起身,低垂着头,问:“可是孩儿做错了什么,惹怒了母后”
她疯笑着,手指着他,痴狂着问:“你为何不去死”
他为何要活着他这样活着,她永远是个疯女人,永远是个被囚皇城的疯后。她不想做个疯子,她不要被困死在这里。
她也有父母,也有亲人,她想见他们,可她再也见不上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他是太子,日后要做天子,华雍皇族,怎容一个疯子做太后。他成人之日,便是她的死期,她不想要死。
他才是该死之人!
废后打了个激灵,上前便要去掐他脖子,她要杀了他!
这样他永远不会长大,她永远不会死。
宫人赶忙将她拉开,将太子带离。
太子来时,眉目带着笑意,回去时,眉目只剩一片沉寂。
废后端详了他一会儿,有些疑惑:“你怎么能不像本宫”
他是她九死一生,才诞下的子。她几乎去了半条命,才换得他生,他怎么可以不像她
太子看向她手中不肯放下的长剑,笑道:“孩儿为天所弃,更像圣武帝。”
废后摇头笃定道:“不像,你谁都不像,你只像你自己。”
她见过圣武帝的小相,他是有几分像圣武帝,可他生得更像他自己。
她低着头,看着手中剑,想着缘故。她想了许久,心底便释然了。忽而上前抱住了他,哀嚎痛哭起来。
她要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满全部宣泄出来。
太子只是浅笑着,温柔安抚着她。
她哭了许久,哭累了,将他推开,后退几步,眸含血泪,哽咽道:“我的儿,好生活着。为娘对不起你,为娘对不起你啊。”
她满面血泪,向他道歉,决绝地拔剑自刎。
温热的鲜血,迸溅在太子玉白的面上,太子唇畔仍旧带着笑意。
他并不伤心,他知,母后想透了,解脱了。人生在世,日日皆是炼狱,死才是解脱。
安之意吓了一跳,惶恐不安地去看太子。
太子却看向侍读:“清荷,你该走了。”
白衣的侍读,看完这场闹剧,向他颔首,迈步离去。
安之意那时才知,卫东篱的确不喜主子,甚至是恨主子。他不顾兵部尚书的劝阻,定要看着主子国破母死,才肯离开皇宫。
可是卫东篱失望了。
大雍灭国日,他主子不见半分伤心,从始至终都很平静,面上甚至挂着一抹浅笑。
可往后余生,那抹浅笑,永远在他主子唇畔消失了。
真正的华雍太子苏瀛,魂死大雍灭国日。从此雍土五分,天之下只有一个活死人,断情绝欲的圣人危长瀛。
安之意看向卫东篱,满目悲凉地问:“卫东篱,你为何要恨主子你可知主子要做什么”
卫东篱微微一笑:“天师乃是圣人,卫东篱从不恨圣人。”
他转过身,低垂着眉眼。
可危长瀛是男人,爱上了他的心上人。
他与其说是恨危长瀛,更应说,他恨自己的无能无力。恨自己两世不能保护好自己的徒儿,两世因危长瀛,不可与徒厮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