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旧闻新曲(2/2)
小星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道:“是宜……先生教的。”小小的孩子,已经颇懂规矩,知道正式场合不叫哥哥,改叫先生了。
太后细细端详了他一番,笑道:“你这先生教得真不错,曲子弹得好,人又机灵懂规矩。今儿难得高兴,我便额外赏你些东西,你想要点什么呀?”
小星犹豫一瞬,似乎有些不大敢说。太后笑道:“小人精儿别怕,放心说。能给的自然给你,不能给的我也不会怪你。”
小星这才轻轻开口道:“我听教坊里的哥哥姐姐说,皇宫里的御花园是世界上最漂亮最好玩儿的地方,我来了宫里两次,都没看见过,我能不能……”说到后面,似乎自己也觉得要求有些僭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当你想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呢。这个不难,一会儿你换完衣服得空了,我让人带你玩儿去。”太后笑眯眯不以为意,旁边坐着的韩祖成倒忍不住了,轻咳一声道:“母后……”宫苑禁地,岂容闲杂人等随意出入?
太后偏头对儿子笑道:“我心里有数。你瞧这孩子,至多不过七八岁,找个可靠的人带着,没什么大不了的。”韩祖成只得微微颔首“嗯”了一声。
目送大小十几个筝师们转身离场,太后侧身凑到韩君孺耳边低声问:“刚刚左边那个年轻人,便是每晚为你治疗不寐之症的乐师?”
“回皇祖母话,正是他。”韩君孺偏头回话,目光却没收回,仍是追着渐渐走远的胡服青年。
皇太后点点头,笑吟吟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道:“这孩子是长得格外出挑些,曲子也弹得好,难怪你大老远去趟北海都舍不下他。”
饶是韩君孺一向气定神闲、理所当然惯了,当真面对疼爱自己的老人这番话,面颊还是微微有些发热:“……皇祖母,您……不怪我胡闹?”
皇太后拉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道:“嗨,没什么胡闹不胡闹的,我这把年纪了,什么事没见过?你这孩子,我最清楚,只要大事不糊涂,这些不过都是小节,只要你高兴就好。”
韩君孺弯起唇角盯着早已没了人影的入场处,下意识摸了摸鼻梁,掩饰似地往太后杯子里斟上了琼浆,满溢的酒杯恰似他此刻满溢的胸腔。
太后勾勾唇角,眼中闪过一抹老小孩儿的俏皮,低声打趣道:“快别发呆了,一会儿他还上来呢。”
几个节目之后,陈宜清果然再次登场。他脸上粘上去的小胡子已经摘了,穿着飘飘欲仙的白色长衫,乌发用白玉冠束在头顶,清清爽爽出现在众人眼前。
节目单上,他独奏的曲目名曰《云裳诉》。曲子以一段激越饱满的引子开场,瞬间便抓住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继而曲声又转为绵长细密,仿佛一个说书人敲过醒木之后娓娓道来,准备为听众们讲述一段凄美动人的传奇故事。
场上,陈宜清玉指轻擡,衣袖飘摇,乐曲主旋律随之缓缓奏响。前段细腻柔婉,摄人心魄;中段急促紧凑,紧张激烈;后段又转为悲切缠绵,如泣如诉。
只一台古筝,就令在场众人情绪跌宕起伏,仿佛置身于大梦一场。又仿佛眼睁睁看了好一出大戏,颤动的音符里,那许多人物你方唱罢我登台,演绎出一段悲欢离合。
曲终音散,听众们如大梦方醒,太后第一个出声赞道:“好!这曲子好!不光好听,一听就知道里头有故事。只是,我虽听出了些名堂,却不知你这曲子到底讲了个什么故事?”
陈宜清忙道:“小人听说太后娘娘平日里喜欢戏文,特意备了这支曲子,图的是里边儿情节曲折,听来颇为引人入胜,娘娘听了高兴就好。只是……这里头具体的故事,倒是不说也罢。”
“哦?这是什么缘故?”
“呃……这里边的故事,大概有些不大入流,说出来……只怕有辱娘娘圣听。”
“哦?到底是个什么故事?恕你无罪,不妨说来听听。”听陈宜清吞吞吐吐,太后反倒越发来了兴致。
陈宜清原本只想用一支曲子达到听戏的效果,听完便完事儿了,没想到太后竟会刨根问底,只好硬着头皮回话:“这曲子……取材于《长恨歌》,讲得是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故事。这位先朝皇帝,父子同妻,有悖人伦,这故事,自然是有点不大入流……”
太后温声笑道:“你这孩子,大惊小怪的,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故事。这唐明皇和杨贵妃的事儿,宫里的杂戏班子常演,在座的也大都看过。不过是个先代的旧闻,没什么辱不辱的,听个乐儿罢了。”
陈宜清闻言心头一松。古代人三纲五常讲究颇多,尤其上了年纪的人,更是对小辈的道德标准要求极高,没想到太后她老人家倒是开通,是故事就只当故事听,没那种动辄上纲上线的毛病。
他擡头微笑着朝太后谢恩,突然察觉旁边一道冰冷的目光直刺向自己,心里没来由的一突,缓缓转动眼珠朝那视线迎过去,一眼便看见了眸光凌厉、面沉如水的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