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世子劫人(2/2)
屋里的情形与他想象中大相径庭。
身着月白色常服的陈宜清正盘腿坐在一张正对门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抱臂,头微微仰起靠在身后的墙壁上,微阖双眸闭目养神。听见有人进来,也懒得擡一擡他那双尊贵无比的眼皮。
两个黑衣侍卫守着旁边一方矮桌,桌面上是零散的铜钱和骰子,显然赌兴正酣。见门口突然出现这么一行奇怪的组合,两人都微微张大了嘴,一脸茫然不解。
大约是屋里不寻常的寂静,终于让陈宜清察觉出什么,他微睁双眸,看见韩君孺的一刹那,甚至还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之后才是迟来的惊疑、不敢置信和狂喜。
韩君孺终于定下神来,疾走几步上去一把将人抱住,一块巨大的石头从喉咙口落回了肚子里。
屋里的侍卫之一终于犹犹豫豫开口:“尹公公,这……到底怎么回事?”
小尹子面上显出几分惭色,轻擡双眸瞟了眼紧跟在自己身后的一众敌方侍卫,低声道:“就……这么回事……先把人放了吧……”
另一个侍卫丝毫不过脑子地急道:“他还没招呢,这就放人了?!太子殿下同意了么?”
韩君孺闻言,在抱人、摸头、检查身体的百忙之中,偏过头轻飘飘瞟了眼这蠢人。小尹子捂唇轻咳一声道:“呃……这件事儿,暂时不由咱说了算……”
傻子侍卫看了看门口几倍于己、手按刀柄虎视眈眈的同行,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合着这是被劫狱了啊!他闭紧嘴巴不再吭声。
反正“劫匪”是姓尹的带来的,放人的话也是他说的,他还是太子身边的红人,怎么追责也追不到自己一个小侍卫头上,当然没必要在这儿拼命送死。
于是,没动一兵一刀,陈宜清得以顺利脱困。
人去屋空,两个侍卫大眼瞪小眼半天,忍不住问小尹子:“公公,您看这事儿,咱们怎么跟太子殿下回话?”
小尹子背过身淡声道:“回话的事,自有我在。你们先回自己住处,殿下如果找你们问话,你们只管实话实说。那镇南王世子带了几个人、说了什么话、进来如何表现……只管照实说就是了。”
两人忙道:“好,好,那有劳公公了,我等先走了。”
待那两人退出去,小尹子在屋里转了一圈,找到一把匕首,在自己颈间比划半天,狠狠心,终于弄出一道不轻不重的划痕,血色隐然点缀其间。
接着,他又背过手,够着腰间的位置在衣服上划了一道口子。之后便是弄歪帽冠、揉皱衣摆、蹭上污泥,才算把自己打扮妥当了,跌跌撞撞、摇摇摆摆朝着东宫跑去。
韩聿辰抖着手指着俯首跪地的小尹子骂道:“你个没用的奴才,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本殿要你何用?”
小尹子一边叩头一边痛哭流涕:“主子,是奴才没用,都怪奴才打不过世子!都怪奴才贪生怕死!您重重罚奴才吧!”
“你平日的机灵警醒劲儿都去哪儿了?居然这么容易就被韩君孺知道事情是你干的?你还轻易就被人逮住……你说你……你蠢不蠢啊你?”
“奴才蠢!是奴才办事不小心!今儿才一出宫门,那镇南王世子身后就缀了一大堆暗卫,八成小的用车带那陈宜清出宫时就被人盯上了。”
“你说,现在该怎么办?东西拿不到手,还让他在大庭广众和父皇面前说出那种话……我看大家都别活了!我要死了,你们一个个也都别想好活!”韩聿辰惊怒交集,表情扭曲,面上的温厚儒雅已彻底脱了个干净,一张脸变得丑陋狰狞。
小尹子跪在地上膝行几步,朝韩聿辰靠近一些道:“主子,主子,您先别急。奴才今儿审那陈宜清,发现他根本不知自己为何被抓,对寿宴上说过的话也茫然不解。也许……也许那句话只是巧合……奴才想,没准正是因为他不知其中关窍,才敢当着您的面说出那些……那些狗屁不通的东西……”
韩聿辰眯了眯眼,压着嗓子缓声道:“你觉得,事情真会有那么巧?”
小尹子忙道:“主子您想,前朝杨妃的事儿,民间流传甚广,有这么个曲子也不奇怪。那陈宜清一心往上爬,惯会揣摩上意。他既想弄个热闹曲子讨太后欢心,又怕太后不喜欢这类故事,好的坏的全说在前头,无非是耍滑头推卸责任而已,只是碰巧……碰巧……”
“你怎么审他的?如何知道他对自己说过的话茫然无解?”韩聿辰被小尹子说的话动摇了几分心神。
“奴才斥他胆敢含沙射影,他丝毫没紧张、没心虚,反而像听不懂奴才说的话。奴才也算阅人无数,那种神情,怕是装不出来!”
韩聿辰沉吟片刻,寒声道:“就算他以前不明白,被你这么一审,以他和韩君孺的机警,回去前后一思量,怕是迟早要觉过味儿来。”
小尹子闻言一惊,吓得满头冒汗,一个劲儿叩头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韩聿辰低叹一声道:“罢了,你且起来吧。说起来,这事儿也不全赖你,大约我也是反应过度了……”
小尹子犹犹豫豫站起来,嗫嚅道:“殿下……殿下您别这么说,您这么说,奴才心里难受……”
韩聿辰微微一笑,脸上又恢复了他一贯的温和无害,伸手道:“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脖子……”
小尹子双目微红,慢慢靠过来,韩聿辰捏住他的下巴缓缓擡起,拇指抚过脖子上的刀痕,轻声道:“好好的皮肉,可惜了。上次南穹送来的那药膏,你拿去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