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2/2)
“你这话什么意思。”付欣看了过来。
“你对我的要求从来没有断过。”宁惘说着说着,嘴角弯起了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像在自嘲,“你现在说断一年,是为了我高考,那以后呢?我上了大学,你是不是会继续说影响我学习之类的话,让我们断联系,至于以后工作,倘若不顺,你是不是也会说影响我工作,让我们断了,这样的理由还有很多很多,你总能找到,如果你以后不想找了,你甚至是可以用简简单单的七个字:我是为了你好,来让我们断。”
“妈,你看我说的对不对?”宁惘一瞬不瞬的看着付欣,轻声反问说。
付欣有那么一瞬被宁惘说的哑口无言,但也仅是一瞬,她镇定自若道:“即使真如你所言,那又如何,我是你妈,我不可能害你,我的所作所为哪个不是为了你将来。”
烦,烦烦烦烦烦烦,真的烦。
宁惘这辈子都没有如此烦过,他烦透了这句话,光是听着就已经觉得喘不上气,为什么付欣不愿意问问他需不需要,愿不愿意,他明明根本就不需要这些好。
“你扪心自问,你真的是为了我好吗?!”宁惘压抑着,压抑着,终于嘭的掀开了,压抑不住了,这话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喊出那瞬,宁惘感觉自己从来都没有那么顺畅舒展过,拼命遏制的东西终于可以释放了,他喘息着平息呼吸。
付欣没有料到一直以来都甚是听话乖巧的儿子会突然有天喊出这句话来,宁惘趁付欣愣神间,续上说:“妈,咱们都是独立的人格,都是为了自己而话,即使你有母亲的角色需要扮演,也不没必要事事为我,而且……你也不是真的事事为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付欣的声音在情绪刺激下也一句比一句严肃,不负众望的说出了下句:“我是你妈!我除了为你,我还能为谁!为谁?你就说我还能为谁!”
“你还能为你自己!”宁惘终于发现对付欣说那些话根本没有意义,付欣根本就不会听。
宁惘方才好不容易平复下的情绪再一次席卷而来,他带着多年来被挤压推搡的情感,这情绪本该越演越烈,但宁惘却截然相反的以一种平息的眉眼话语说出。
“你明知道我初四时被同学孤立霸凌却不管不顾,你说你觉得我自己能解决,是在锻炼我,是为了我好;高一文理科分班之际,你让我学理,你说理科就业面广,更有出路,是为了我好;高一期末分班考试你没让我见爷爷最后一面,你说怕影响我考试,是为了我好;高二这学期,你把被生活蹉跎鞭打的宁扬坤引到我面前,让我亲自去看,我没怪你、恨你,因为你说让我目睹学文的下场,是我了我好。”
“妈,你看,你真的是为了我好吗?”宁惘逐字逐句的对应说:“我初四那年,你和宁扬坤忙着离婚,事业也正受挫,你到底是没时间管我还是真的为了我好?高一文科分班,你让我学理,到底是为了证明像你一样学理才有出路还是真的为了我好?高一期末你不让我见爷爷到底是怕我影响考试成绩让你丢了面子还是真的为了我好?高二这学期你把宁扬坤引到我面前,到底是想让宁扬坤后悔让我受挫还真的为了我好。”
宁惘落下最后一击:“妈,你说呢?”
“所以,你这是在怪我。”付欣说。
相对于宁惘的长篇大论,付欣说的还明显要简单很多。
“文理暂且不提,我只问你,你挺过来初四那一年后还有能打倒你的东西了吗?你高一最关键的分班考试倘若真知道你爷爷去世消息,你还能安心考试吗?”
“妈。”宁惘摇摇头,温声说着:“我知道,但是……没有人是这样教育孩子的。”
你可能不知道我初四那一年的记忆现在才走出来,你可能也不知道即使我走出来了听到你外出的地方地震的消息在考场上还是会忍不住分心。
“妈,我对你说这么多,我什么都不想做,我只想说我不会和岑豫断的。”宁惘很有耐心的一字一句道:“……因为,我和岑豫在一起很开心,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我不知道我的上限在哪里,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有突破了,但我真的有在尽力,这么多年了,你都没有夸过我一句,你总说我还能更好。”
付欣愣了愣,说:“你这不是在怪我的意思是什么。”
付欣上前一步,接着道:“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我还是要说即使他给你带来肯定又怎么样,你成绩下滑是事实,难道你对你的要求就这么低,区区一个657就能满足。”
宁惘依稀是笑了下,说:“但……岑豫他不会,妈,你信不信,既然我连200分都没考到,他也会笑着说:还真是头一遭,赶紧吃饭庆祝下,不然下次你没考好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否定的话听多了,才知道那些肯定的话是多么难得。”宁惘眼角眉梢带着丝安抚情绪,也不知道在对谁,轻轻说着。
“这不一样!这不一样!!”可能是被宁惘口中200这个数字刺激到了,向来冷静的付欣终于受不住了,她将茶几上的杯子重重往地上一摔,杯子霎时四分五裂,“我是你妈!他们都是外人,当然不会在意,但我会在意,学习是你唯一的出路,你这都做不好,你以后还能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我是你妈妈啊!我是你妈妈啊!我怎么可能害你,我都是为了你好,你为什么不能听话一点,还是说等你长大了,再大一点才能明白我的用心良苦!”
宁惘垂眸看见了付欣脸上的恳求,他不明白,他难道还不够听话吗?那什么才叫听话。他也不明白付欣明明是一名出色的初中班主任,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
他不需要那些为你好的包裹,太多了,太沉了,太重了,他肩膀垮不下这么多东西。
宁惘哪里都难受,眼睛被客厅的白光刺得生疼,感觉再眨一下就会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里面流出,手指骨节也是丝丝的疼,碰一下都不行,就连晚上吃的反写饭菜也要在胃部里排山倒海,感觉下一秒就能吐出来。
宁惘不知道为什么付欣如此笃定他这场考试没发挥好是因为岑豫。但凡上周付欣在电话里多问了句,或者是多看几眼他给付欣打电话时间,就会发现他知道安庆市地震的消息实在最后一门英语考试前。
宁惘不是铁石心肠,他不可能毫无波澜、镇定自若。
可付欣不会在电话里多问一句,也不会在手机充满电时都看一眼,因为这对于效率主义的付欣来说既不重要又浪费时间。
宁惘弓起身缓了缓,强硬的将自己难敌的生理和心里反应压下去,站起来时头顶的白光让宁惘晕眩了瞬,等恢复时擡眸间宁惘对上了付欣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薄薄一层灯光照在上面,宁惘……貌似看到了层朦朦雾气。
“妈,你知道吗?我讨厌你的固执的思想,但又心疼你历经的风雨。”
宁惘一开始就知道,只要是和付欣对峙,他就赢不了,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血缘纽带。付欣甚至是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她只要显露出一点的风霜,宁惘就会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