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2/2)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离开了地下室,苏流白觉得自己这位导师今天有些奇怪。
要知道,这位可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啥事都扔给别人干的主,苏流白还是第一次见他对什么事这么上心。
“余闲城,好好干,别给我出岔子。”苏流白提醒了一句。
中年男人低下了头,闷声回道:“知道了。”
地下室内。
谢不言在梅貍身上缠了许多金属链,又将仪器的各个部件摆放好,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启动键。
一阵刺耳的嗡鸣声后,梅貍的精神波动变得现所谓有地剧烈,足足持续了三分多钟才停歇下来。
与此同时,余必觉忽然脸色惨白地靠着墙壁坐了下去。
“什么时候转移的?竟然完全看不见。”薛灵葵唾了一口,扶着余必觉去了另一个空房间。
余必觉眼中开始出现一些像素块一般的幻象,用力晃了晃头,实现才重新清晰起来。
“离我远点。”他擡手推开了薛灵葵,独自走进房间,反手将房门上锁。
没一会儿,屋内就传出了家具碎裂的声音。
薛灵葵着急地拍了两下门,才想起来让谢不言将门锁打开,进去却差点遭受了余必觉的攻击。
青年在房间里焦躁地走来走去,各种摆件碎了一地,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无数次想要发动攻击,但都在最后关头忍了下来。
“都出去。”余必觉从嗓子里挤出了这几个字,暴虐的因子不断膨胀,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炸裂开来。
两人只能退到房外,远远地看着他。
随着时间的流逝,余必觉的表现也就越来越暴力,他先是将周围能拆的东西都拆成了碎片,然后开始抓挠身上的皮肉,甚至不停地用头部撞击墙壁。
两个神种在他体内打架,来回撕扯碾压他的精神,让他痛不欲生,身体时不时便会变得透明,周围也渐渐出现了一些纯黑色的触手。
谢不言趁着余必觉较为平静的时候,用金属链将他的四肢绑了起来,避免他出现自残行为。
薛灵葵则是急得跳脚,用尽了各种能有起到作用的药剂,但都效果甚微,只能在旁边说一些鼓励的话,希望他能够保持清醒。
余必觉眉头紧锁,呼吸声也十分粗重,他闭上了布满血丝的眼睛,默默消化直击灵魂的痛苦。他现在已经连走动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用意志力硬抗。
另一边,军队已经开始挨个搜查苏流白的住所了。
不过苏流白平时行得正坐得端,虽然性格浑了点,但还真就没藏有一点见不得人的东西,某些政客想要抓住他的把柄,也不是那么好抓的。
屋外刮起了很大的风,凉风卷起树叶穿堂而过,颇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苏流白刚刚参加完一个通讯会议,靠着长廊上的柱子,遥望远方的溪流,沉默地听手下汇报地下室的情况。
等手下离开后,他依旧看着山间的景色出神,思绪飘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刚上大学的时候,他的性格比现在还要浑,走到哪儿都人见人烦、狗见狗嫌。
彼时他身上还没有多大的威望,“太子”还是个贬称,谁都认为他是个靠家世当上火种的二世祖,就连汉云的机械猫也因为他性格乖张而远离他。
军训期间,苏流白逃了训练,在校园里四处乱逛。
他在路边的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一包烤肠,刚刚撕开包装,最上面的一根就飞了出去,掉到了地上。
正当他因此而感到心情糟糕时,一只貍花猫径直走了过来,低头嗅了嗅那根烤肠。
这一幕让苏流白的心情好了许多,粗心弄掉的食物被流浪猫吃掉,确实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可是他忘了汉云的猫并不是流浪猫,而且也不会吃人类的食物。于是——
“随地乱扔垃圾,扣一个纪律分。”梅貍如此说道。
……
这就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场景,现在想来有些好笑,但苏流白当时真的气得不轻,还和梅貍较了好久的劲儿。
比如梅貍喜欢什么口味的猫罐头,他就把那个口味全都买空。
哪些单兵和梅貍走得比较近,他就会找那些人单挑。
那时候还没有猫舍,他一有空就到处寻找梅貍的身影,故意把他吵醒,就连半夜的时候也追着他跑。
梅貍烦不甚烦,还将他告上了学生会。学生会暂时解除了梅貍“不能攻击人类”的设定,害得苏流白被狠揍了好几顿。
他们就这样打打闹闹,互相坑害,竟也莫名其妙成了损友。
苏流白发现梅貍特别有耐心,可以安静地听他倾述一些莫名其妙的烦恼,还会一针见血地指出他做得不对的地方。
将别人的训诫都当成耳旁风的苏流白,还偏偏就能听得进梅貍的话。
他开始履行火种的职责和义务,参加过很多次战争,去过很远的地方。
他曾在众人的指责声中完成一个又一个的壮举,也曾代表着帝国的荣耀参与过许多国际比赛。
面对铺天盖地的赞誉和崇拜,他不骄不躁。每一次成功或是失败,每一次荣誉加身或是遍体鳞伤,他都迫不及待地和梅貍分享,只和梅貍分享。
长时间的相处下来,他越看梅貍越觉得眉清目秀,猫形态好看,人形态也好看,每个表情都那么好看。
他开始产生想要和梅貍一辈子在一起的念头,他决定向梅貍表白。
一向说干就干的他,这次犹豫了许久,设计了十几个场地和流程方案,每天抓耳挠腮地练习,尴尬得脚趾扣地。
可当他对梅貍展现了自认为最完美的告白时,梅貍却先是捧腹大笑了好一阵,随后问了他几个问题。
“你真的知道爱是什么吗?”
“虽然现在都提倡恋爱自由,但你身为火种,真的可以和陪伴型AI在一起吗?你真的能带这个头吗?你真的可以力排众议吗?”
“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想杀了我,你会怎么做?”
在那之后,梅貍就开始单方面疏远他,他死缠烂打了好一阵,梅貍终于不耐烦地告诉了他,自己觉醒了自我意识的秘密。
苏流白忽然醒悟过来,单凭梅貍的这个秘密,他们就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
如果将人类对人工智能觉醒自我意识的成见当成一场雨,苏流白可以用权力为梅貍撑起一把伞,无法让雨停下,也无法带着梅貍离开。
因为他是火种,他享受过火种的利益,就必须承担责任和义务。
因为他的家人和队友在这里,因为帝国的人民在这里,他就被钉在这了,哪儿也去不了。
他没有带着梅貍浪迹天涯的决心,更没有那个资格。
想明白这一点后,他不再缠着梅貍,就算看到梅貍后还是会忍不住撒娇犯浑,但都会尽量保持距离,不再会有冒犯的举动,真正的把梅貍当成朋友来看待。
后来,余必觉出现了……
无需多言,这是一个可以付出一切,和梅貍一起逃走的人。
他们可以满宇宙游荡,去到人迹罕至的地方,去到没有“雨”的地方。
苏流白除了退出并祝福,还能做什么呢?
……
地下室。
梅貍虚弱地从床上爬起来,光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摇晃着离开了房间。
之前虽然陷入了昏迷,但他也隐约感受到了一点外界的声音,他知道神种转移到了余必觉体内。
“我的好大儿,你怎么就醒了,快多休息一会儿啊!”谢不言看到他,立即走过来扶了一把。
“他怎么样了?”梅貍艰难地往前走,出声问道。
谢不言的眼神有些闪躲,“好消息是神种并没有吸食他的精神力。”
“接着说。”
“坏消息就是……两个神种和他打起来了。”谢不言烦躁地挠了挠本就不多的头发,“该死的异兽,死了也不让人消停。”
梅貍不再说话,由谢不言带着进入了余必觉的房间。
屋内的青年跪在地上,无力地低垂着头,他浑身勒满了粗壮的铁链,皮肤渗血,血液顺着结实的肌肉滑落在地上。
看上去像是一条快要被乱棍打死的野狗,又像是蛰伏起来默默承受着伤痛的野兽。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慢慢地擡起脸来,脸上有一些干涸的血迹,漆黑的眼眸混沌不清,似乎已经丧失了人性。
青年已经很久没有动弹过了,忽然看到他擡头,薛灵葵吓了一跳,连忙提醒梅貍,余必觉现在的意识并不清醒,具有攻击意图,别走太近。
梅貍停下脚步,隔着三米多的距离与余必觉对视。
尽管他再如何咬紧牙关,视线依旧被泪水模糊,忍不住错开目光,发出了极低的啜泣声。
“……”青年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口中发出含糊的声音,开始奋力挣扎。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身体忽然变成了虚体,直接从枷锁中挣脱了出来,然后化作一道残影,冲到了梅貍面前。
“不要!”谢不言下意识地想要拉梅貍一把,却拉了个空。
梅貍义无反顾地往前跑了两步,扑进了余必觉怀中。
青年轻轻地搂着他,轻拍着他的后背,嗓音嘶哑难听,却也因为他重复了太多遍,意思也渐渐变得明了起来。
“别哭……”
梅貍将脑袋埋在青年的胸膛上,身上也沾了不少血,声音哽咽,“余必觉,你逞什么能啊?你要是死了,我,我也会愧疚死的!”
余必觉在他头上揉了两下,依旧说了很多遍,才将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
“不会死的,相信我,”
……
两日过去,军队终于查到了太子的这套房产。
苏流白准备到正门迎客,却被导师余闲城拦了下来。
“你去送他们,我在这里拖延时间。”
中年男人表情古板,看不出什么端倪来。苏流白打量了他几秒,忽然说道:
“我说,余必觉不会是你儿子吧?”
余闲城表情不变,“以前在边陲星随手捡的,养了十年,被异兽感染,以为活不成了,便扔在了家里。”
“上一次抛弃了他,这一次,我怎么也得做点什么吧。”
苏流白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待会被揍的时候可以顺便哭一场。”
说完,他便来到了别墅的后门。
这处后门建得非常隐蔽,军队想越过余闲城找到这里来,还需要花费不少时间。
梅貍和余必觉已经等在这里了。
他们不得不走,梅貍现在的精神力也就和一个普通人差不多,很容易便能检测出来。
谢不言含泪告别,最后因受不了这个场面,回屋找地方哭去了。
薛灵葵地环手靠着门框,墨镜后的眼睛微微发红。
“余必觉,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你先走,我想和梅貍说几句话。”苏流白走过来。
余必觉现在的状态依旧不太好,精神一直都很恍惚,脑子如针扎一般痛,但也能听得懂人话,还真就往前走了几步。
“苏流白……”梅貍仰头看着他,眼中说不出是愧疚还是悲伤。
今天是个阴天,草木萧索,连空气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苏流白沉默了两秒,忽然露出了洒脱的笑容,“虽然并不觉得他比我优秀,但是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他擡手给了梅貍一个拥抱,“我们也算是有缘无份吧,先说好,你的下辈子我先预定了。”
这个拥抱转瞬即逝,苏流白按着梅貍的肩膀,将他转过身去,往前轻轻一推。
“这辈子,你就和他好好过吧,祝安。”
风起,树叶在地面上剐蹭出沙沙的响声,像是细密的呜咽,又像是迎接新生的奏鸣。
梅貍愣了几秒,还想再说什么,转头却见身后空空如也,早已没有了青年的身影。
他跟着余必觉,缓步往前走。
看着余必觉有些踉跄的身影,他不由怅然若失起来。
余必觉好不容易才考上汉云,好不容易才结识了一群伙伴,这一走,便什么都没了。
虽然余必觉曾经是为了他才来到这里的,但就这么走了,真的会没有遗憾吗?
就在这时,几道身影出现在了飞梭前。
“看来组队的计划还是泡汤了。”塞尔薇揶揄一笑,看向了余必觉,“虽然感觉很遗憾,但我敬你是条汉子。”
格的眼泪哗哗地流,“就算离开了也记得常联系啊!”
“下次见面,我请你们吃馒头。”诸葛柠柠眼眶有些红,却依旧笑嘻嘻的。
美樱抱着梅貍,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
余必觉则被郭枫和李涉云抱得喘不过气来,后面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谢津秋、陆芸、诸葛语娜、苏歌、王大法,还有猫蛋、黛丽等小猫,他们都是苏流白邀请过来的。
“去吧!”
“做一个不能相忘的约定吧。”
“一定要再见啊!”
……
在众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飞梭刺破了厚重的乌云,飞向了无尽的星际。
(这就是我们幼稚的、不成熟的、短暂的,关于一场相逢的故事。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