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章（2/2）
这场告别会不悲伤，甚至在阿仪说到男人为了送出他的定情胸针而多次逼迫自己的时候，台下笑倒了一片人。
周良站在门口，听着屋内的欢笑声，看着阿仪轻松的表情，他脸上却是反常的平静。
看着她，观察着她。
他们只知道今天是田鑫强离开的时间，不知道今天也是台上那个女人告别的时刻。
她不仅在和田鑫强告别，她也在和他们告别。
当她说到来到这里很荣幸，当她提及能结识馆里的众人很珍惜。最后，当她看向周良，她说下辈子，还来这里，还要认识你。
周良站在门口，与她遥遥相望。
这么近，那么远。
看着台上依旧不停和众人说着田鑫强生平的女人，周良忍着泪转过身，崩溃地走出这里。
殡仪馆很大，大到能容下这近百名员工，可同时，它又很小，小到接纳不了他们这段微小的感情。
告别仪式举办完后，阿仪和王转将人推去了焚烧间。
王转将田鑫强推进火化炉后，阿仪站在火化间里，她一一和王转、刘老头拥抱，告别。
最后，告别了众人，阿仪回到宿舍楼，拿上自己的东西，去了焚烧台。
周良暂时不在，她能安心烧掉自己手上的东西。
托着东西到焚烧台后，阿仪抱着自己的衣服，一堆堆地扔进去，扔到最后，她拿起自己唯一的那个包，看了又看，扔进去。
而包中，周良的笔记本，在她手里。
阿仪翻开本子，看着男人写下的话，她眼睛闭上又睁开，心跳快了又慢，然后她叹了一口气，一张、一张、撕着纸张，又将上面的内容看了一遍，随后擡手扔进对面熊熊燃烧的烈火中。
周良找到阿仪的时候，她正站在焚烧台前，一页页撕着手中的笔记本。
他迷迷糊糊地看着阿仪缓慢的投掷动作，看着她手中一页页写满内容但又带着咖啡渍的纸张，她将沾满了咖啡渍的一脚折了起来，扔进去。
他看着她拿着手中最后一张纸，不断轻抚。周良看着上面熟悉的字体，正当他想上前一步仔细看清楚时，阿仪一个擡手扔进炉中。
这时，阿仪察觉到男人来了，她压下心中的苦涩，转过头，安静地凝视着他。
周良笑了，笑得很开心，他安静走近她，同刚才判若两人。
阿仪笑着问他：“外面太冷了吧？”
周良点头：“是，太冷了。”
阿仪说：“我们回宿舍吧。”
周良点头：“好。”
阿仪带着周良回了宿舍，开门进去后，阿仪打量一圈，走到窗边的椅子旁坐了下来。
周良跟着她的动作，走过去，安静蹲在她身旁，视线与她齐平。
他看着阿仪，看她纤长的睫毛，微红的鼻尖，看她乌黑的长发，小巧的耳垂，看她发亮的明眸，红润的嘴唇。
阿仪盯着对面始终一脸笑意看着自己的男人，她忍住心中的酸楚，转过头，看向窗外。
今天天气很好，太阳高挂，也没有飘雪。
阿仪说：“其实，我不喜欢冬天。”
周良问她：“为什么。”
阿仪撇嘴，看向男人，说：“太冷了啊，一冷就要穿很多衣服，动起来就像北极的白熊一样，又臃肿，又不方便。”
“那你喜欢哪个季节。”
“夏天。我喜欢流汗的感觉，喜欢海风吹过我汗湿的头发。”
周良轻笑：“我喜欢秋天。”
阿仪问他：“为什么？”
周良只笑，不说话。
阿仪见他不回答，她嘴中一声轻哼，拿下自己制服上挂着的名牌。倒放过来，搁在桌面。
简宁，最后的那一画即将填满。
阿仪凝视着名牌，周良看着她。
阿仪侧过身，她两手五指张开，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周良看到，伸出双手，手心朝下，静静覆盖在她双手之上。
阿仪问：“阿良，你害怕吗？”
周良摇头：“不害怕。”
阿仪微笑：“我也不害怕。我前半辈子活的虽然辛苦，可是很开心。开心去过深圳，开心吃过自己在北方没吃过的东西。”
阿仪说着，来了兴致，她挑眉，问周良：“你知道我最喜欢吃什么吗？”
周良笑着，装作不知道：“什么？不会是茴香馅儿的饺子吧？”
阿仪轻哼一声：“你果然是个糙老爷们儿。”
周良手指微动，他轻轻摩擦着阿仪手掌，好像他正实实在在的与她温存，
“是馒头，我知道。你还开了一家馒头店，端仪馒头店。”
“嗯。”阿仪满意点头，“这还差不多。”
她安静看着他，说：“我死后，你来给我烧纸的时候，记得带上满满一袋馒头。”
周良依旧笑着：“好，我多带点，给你堆成馒头山，吃个够。”
阿仪又笑了，这次，她笑得很虚弱。
她看着周良，心里的情感复杂，虽然命运既定，但也许她也可以争取一下不是吗？
良久后，阿仪说：“其实，我也害怕。”
周良注视着她，平静听着她接下来的话。
“我死的太早，我生活的刚走上正轨，我也舍不得，舍不得自己刚红火的事业，舍不得自己刚刚出现曙光的未来。”
阿仪收紧手，握住男人：“阿良，爱情并不是生活的全部。”
周良静默片刻后，点头。
“还有好多充满未知的领域等着我探索，还有好多丰富多彩的生活等着我经历。”
阿仪说完，用尽全身力气，盯住周良的眼睛，张口，
“而这些我都没有机会再去亲身体会。”
周良闭上眼，说不出话。
“可是你还可以，你还有精彩的未来，还有未知的领域等着你踏入———”
“……”
“所以，你能替我去体验吗？”
“……”
“阿良，你能替我活下去吗？”
“活到你寿终正寝的那天，等你经历过一切，过完这精彩的一生，然后你就不必再害怕死亡，因为我就在这边等你，等你和我分享你的生平，等你和我分享你的喜怒哀乐。”
周良听到话，心里一震，始终未曾睁开眼。
焚化炉里，田鑫强的遗体逐渐化为灰烬，名牌上，那一个丁钩自上向下呈现。
而阿仪，她侧着脑袋，无力的趴在桌面，看着面前之间模糊的男人。
窗户大敞，此刻，是那么寒冷。
寒冷的让人神伤，寒冷的让人绝望，仿佛时间都被冻结。
周良睁开眼，看着对面奄奄一息的阿仪，两人双目之间，有东西在流转。
阿仪看着男人，她微笑，她期盼一个答案。
终于，在最后一画显现之前，在阿仪彻底消失之前，周良忍着颤抖的全身，凑到她耳边，轻轻说出一个好字。
听到承诺，阿仪带着笑，安静地闭上眼，
“阿良，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她说。
焚烧炉外，红灯熄灭，
屋里，阿仪透明的身躯被冷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