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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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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可能是话里调侃的意味太重,门外无人接话。

宋然又道:“值夜的太监年岁还小,侯爷别伤了他们。”

萧钦延终于答道:“只点了睡xue,没伤到筋骨。”

说完,他迈进寝宫。

一门之隔,外头是凄风苦雨,寝殿内暖黄色烛火摇曳,蜡烛已经烧去了大半截,剩余一点蜡泪在烛芯中央盈成一汪,顺着高高烛台悄无声息地滚落。

像等一个迟迟没有回家的人,等了很久,直到灯冷烛残。

这是萧钦延入京以来第三次见到宋然,却是第一次和他单独会面。

即便是灯火昏暗,依旧能看出寝殿内无一物不奢靡精致,声音从床榻上传来,床前垂着几帘月影纱缝制的幔帐,这是萧钦延为数不多识得的一种奢侈品。

月影纱正如其名,柔如月影,轻薄无物,能散发一股异香,助人安眠。因为材料和制作工艺都十分难得,最快也要三年才能出一匹,在贵族的圈子里有价无市,甚得追捧。

曾经萧钦延从蛮人的贵族手里缴获过一条月影纱的帕子。

那时叶阚为了示威,拖欠士兵的饷银一直不发。这是军中大忌,士兵们没钱寄回家,妻儿老小饿着肚子,他们在前线也没办法安心打仗,若是纪律差一点的部队,只怕会闹兵变。

这种要命的时候,这条还没巴掌大的手帕当来的钱硬是给队伍足足续了三年的命,让萧钦延毫发无损地渡过了和叶阚的第一波交锋。

自此,萧钦延对这种泛着月光色泽的丝绢刻骨铭心。朔北军队每次搜缴战利品,都会特意留意这种材质的织物,他琢磨着若是能再搜出来条披肩或者衣袍什么的,上战场便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可惜,后来再没碰到过。

昏暗的寝殿内,月影纱重重交叠,逶迤在地,每根丝线上都点缀着无数细碎清冷的银光,熠熠明灭,如同漫天星辰都被拢在一方幔帐中,汇成一片光华潋滟的月影。

月影中,坐起一个身形单薄的人。

那人似乎着凉了,咳嗽几声,话里带着笑意。

“看来小侯爷没被朕吓着。”

“捉弄我很有趣?”

确实很有趣,宋然想。

萧钦延看起来是个很端正的人,被撩拨后纵使表情不变,耳尖还是会一点点红起来。

真的很好玩。

宋然捏着手里的被角,琢磨着若知道你是谁,回去了也不放过你。

“朕字字属实,何谈捉弄。”宋然无辜地拍拍床铺,“请小侯爷上床一叙。”

萧钦延又是一阵沉默,宋然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侯爷害羞就算……哎!”

一只大手直接掀开层层朦胧幔帐,裹挟冰冷的水汽,冲散了一床暖香。

宋然猝不及防和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对上视线。

男人的气息冷硬,像朔北的寒风,低头看过来时,自小在军中养成的一身杀伐之气几乎要将宋然吞噬干净。

“臣遵命。”

“等等!”

宋然见他要来真的,连忙先一步屈腿踩在萧钦延膝盖上,制止住正准备爬龙床的萧小侯爷。

“你身上水汽重,朕身子弱,受不得凉,还是跪着回话吧。”

萧钦延觉得好笑,明明脸皮薄还爱逞强捉弄人。擡头一看,宋然衣襟微敞,露出半截锁骨,似乎真着凉了,鼻尖眼角微微泛红,说话还有鼻音。

好像真生病了。

……小皇帝身体这么差么?

京中不是没有皇帝体弱多病的传言,但萧钦延一直以为是叶阚为了遮掩将来篡权夺位,刻意放出来混淆视听的,没想到皇帝的身体确实不太好。

仔细一看,病骨支离,何止不好,简直就差把将死之人四个字写在脸上。

这么想着,语气已经软了半分,滚烫掌心握住纤细的脚踝塞回被子里,后退了一步跪在床边道:“臣来向陛下请罪。”

宋然曲起腿,在被窝里摸摸自己脚踝,像被烫着了,心里明镜儿似的,嘴上还问:“爱卿何罪之有?”

“持剑胁迫陛下,罪无可赦。”

只吹了不到一刻的风,后果比想象还糟糕,宋然脑袋晕沉沉的,额头有些发烫,强集中起精神,镇定自若地问道:“既然当日恨不得杀了朕,怎么今日又来赴约了?”

萧钦延默然无言。

宋然继续道:“你不怕今夜之约也是叶阚对你的试探?”

萧钦延没有正面答话,而是道:“陛下是个会演戏的人。”

宋然的确很会演戏。

第一次见面时,他那副懵懂无知的模样不仅骗过了叶阚,也让萧钦延对外界的传闻深信不疑。

第二次见面,叶阚不在,他卸去几分伪装,话里话外掺杂着戏谑和审视,显然一副上位者的姿态,断不可能是常年受人操控的傀儡能做出的事。

这一次见面,宋然装都懒得装了,懒洋洋的模样,好似将一切都拿捏在股掌之中,骨子里睥睨一切的气质浑然不似伪装。

真真假假,让人分不清。

这样一个擅于掩饰自己的人,不仅瞒过身边朝夕相处的仆役,还要瞒过叶阚那个老狐貍的眼睛,城府之深,必定不会是泛泛之辈。

这也是宋然要的效果。

他一无所有,刚刚转生来,没有人脉、没有情报、还没有势力,但他要表现的成竹在胸,要让他想用的人以为自己碰上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能够投诚在他麾下。

可不是要靠演技。

宋然作为一个预备役转生行业的从业人员,在大学专业课上就专门进行过各行各业的技巧和培训,虽然没有皇帝这门职业的专业训练,但是话术和心术这类技能点还是都要点一遍的。

比起叶阚这类天生卓绝的阴谋家,宋然自愧弗如,但总归也是年年拿奖学金的优秀学生,成绩在全校排得上名次,学业水平可不差。

只是他没想到,课堂和实战的差距居然这么大,这演技或许能在学院派老师那儿获得认可,蒙过了掉以轻心的叶阚,也骗过了不通朝堂内情的宁铁衣和周公子,但经不起萧钦延仔细琢磨。

他稍稍分析就知道皇帝是个光杆司令,自己怕是他第一个有份量的棋子,况且他身后有整个朔北的安危牵系,自当慎之又慎,不会像周公子和宁铁衣两个孤家寡人一样立刻宣誓效忠。

一下被萧钦延戳穿,宋然也不恼,在他心里镇守北疆的大将军是该有这点眼色的,于是反而笑起来,笑得很好看,像冰了一冬的池水终于化开:

“你贵为朔北镇远侯,偏偏被叶阚困在京城,一定很憋屈吧?”

萧钦延没有答话。

宋然见他不吭声,以为他又有顾虑,心想不愧是在边疆领几十万兵的,三言两语确实不好糊弄,比起周公子和宁铁衣难收买多了,于是轻咳一声,压住肺里的痒意道:

“东海裁军的圣旨还没盖章,小侯爷以为,东海之后,叶阚的下一个目标会是哪里?”

“是朔北。”萧钦延想也不想,直接答道。

大武朝最主要的军队有四支,东海和朔北的两支驻边军最为强悍,非令不得离开驻地。

朔北的军队更是屡建奇功,在萧家手下几乎成了大武朝最神秘的一支不败之师,东海军更是抵御海寇的铜墙铁壁,战功累累不必多说。

京城的缇骑兵虽说独占一股,但论实力无法和东海军以及朔北军相抗衡,早不如刚立国那会儿了。

京中太久无战事,凶狠的狼群被红尘富贵磨钝了爪牙,现在多半都是贵族子弟镀金边儿混履历用,给皇家撑撑排面,真遇到事儿未必派的上用场。

剩余一支就是汝南十二卫所,因为汝南的情况特殊,十二卫所分别由地方军队率领,暂无统任将领,就是一盘散沙,不成气候。

因此,叶阚的重点还是会放在边疆部队上。

这也是萧钦延的一块心病。

比起东海,朔北的情势更危急,三十万士兵牺牲的惨重代价换来暂时平稳,不知道能支撑多久。

“是啊,矛头下一个就对准朔北,届时小侯爷打算怎么办呢?还是说——”

他忽然擡手去握住萧钦延的手掌,按在自己胸口,俯身下来。

萧钦延的手掌常年握刀牵马,磨出一层茧,茧似乎被小皇帝的体温烫化了,隔着一层薄软里衣,能清晰感知到细嫩皮肉下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

他的掌心都被灼伤了。

“小侯爷已经想好要杀了朕,打算剖出这颗心脏换叶阚对朔北手下留情么?”

“叶阚不是傻子,一个不值钱的皇帝的命,没有朔北七十万士兵让他寝食难安。”

这道理萧钦延也知道,宋然的生死在叶阚一念之间,在叶阚看来,宋然的命最不值一提。

“小侯爷,你也不是傻子,如今你不从了朕,就只能掀了萧家的百年忠名去造反了。”

三言两语挑破萧钦延如今的困境,萧钦延无声笑了。

被逼到绝境时,他不是没想过造反的路,但是时机不成熟,朔北不产粮,多半要其他地方供应,而大武主要的粮食产地都握在叶阚手里,除非向其他国家要,但那样难免要受制于人。于是只得忍耐下来。

“陛下有一副好口才。可惜口才再好,终究挡不住蝗群般的海寇。”

这是要宋然拿出点真才实学来了。

收买人心不止需要好处,更需要让别人低头的本事,萧钦延要看他怎么在不得罪叶阚的情况下保住东海水军。

宋然也不急,萧钦延有此话恰是证明他动心了,他觉得皇帝是个好靠山,有了效忠的心思,才会想更进一步试探宋然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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