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1/2)
第三十二章
夜黑如墨,猫头鹰展翅低飞在树梢之间,亥时,已经是普通百姓沉眠入梦的时分了,城墙上站岗的哨兵忍不住直打呵欠,眼皮子铅沉似的往下坠。
草丛间,一队人伪装成草垛,悄无声息地向城门方向靠近。
骤然号角响起,哨兵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箭风穿破,草丛之中,几个身影骤起,转瞬之间,守门的兵士命断当场。
“杀!!!”
咆哮声排山倒海,四面八方都有敌军袭来,守城的士兵慌张后退,几人试图拿起武器抵挡,但是对方来势汹汹,眼睁睁看见战友死在刀下,那一点拼搏的心思被彻底浇灭,于是争先弃城逃跑。
几乎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城门大破。
烽火狼烟,山匪们高举火把,哈哈大笑冲进城里,寂静的城转瞬间沦为一片火场。
山匪们劫掠一切能看见的财宝,烧毁一切看见的房屋牛畜,将人间变为炼狱场。
“快逃!!!快逃啊!”
“救命!!!”
夜空中传来人们凄厉的叫喊,孟清清猛然惊醒,窗外一片火海地狱。
梅州城破了?
“我家主人不在!你们要钱财尽管拿去,不要伤人性命!”
她来不及穿上鞋,听到前院家仆们告饶求情的声音。
回应的是一声刀起头落,和放肆的大笑。
“皇帝死了!没人管这个破地方了!乖乖受死吧!”
“武朝亡了!!!”
“就他娘的雍王敢反?老子也敢!!!”
“兄弟们馋梅州这么久,总算开开荤了!!”
刀剁在人身上,发出的声音和案板剁肉的声音一样,沉闷又果决。
是谁死了?
孟清清伏在窗底下,和屠宰场仅一墙之隔。
那些窗外喊叫的,有自小喂养她的乳母,有悉心照料她的管家,还有一起长大情同姐妹的侍女和仆从。
他们直到死前最后一刻还在为她掩护。
她第一次和死亡距离这么近,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一瞬间所有血液紧缩在心口,心脏跳动声如擂鼓,四肢冰凉,大脑却运转地格外清晰。
看来是山匪的消息有误,他们没来得及看到迟来的邸报,以为皇帝已经驾崩,雍王造反,天下大乱,便迫不及待地惹了这么一遭祸事。
此刻决不能出去,屠城之事已成定局,这是诛九族的死罪,他们不可能回头了。现在出去,只是让匪徒刀下多一条亡魂。
门外,血腥气混着浓烟扑鼻,呛得人要吐出来。
原来……远在天边的星子并不是冷冰冰的。所谓命运,饱含鲜血的温度。
原来这就是她的死劫。
“清清!”
孟端年从身后拉住她胳膊,孟端年显然也是在睡梦中被惊醒,他没来得及披一件外袍,只穿着寝衣,揣了把匕首,就立刻从自己的屋子翻出来找妹妹。
前院悍匪沉溺在杀人的游戏里,暂且还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小厢房。
“趁现在!”
孟端年拉着妹妹的手,把她推到后窗前。
突遭变故,孟清清身体跟不上头脑反应的速度,动作慢了半拍,孟端年抱着她的腰将人一把扯出窗子,就在落地的一瞬,孟清清听到身后房间里,木门被大力破开的声音。
“人呢?!”
“都给爷滚出来!”
“别让我发现你藏在哪……”
孟端年拉着妹妹的手,两个人头也不回地往前跑,他们不能回头看。
白日,这里还阳光明媚,燕雀落在地上,啄食落花。
此刻,鲜血流进修剪精致的小院子,浸透土地。
一个人头骨碌碌滚到脚底下,是乳母,惊恐的眼睛没有闭上,孟清清下意识想要伸出手去,帮她擦干净眼角的血滴。
这是她视如母亲的人,是在无数个夜晚,轻声唱着歌谣,温柔地轻拍她后背,哄她入睡的人。
此刻死不瞑目,尸骨不全。
而被他们庇护着长大的两个孩子,只能迈过他们的尸体,向远处逃跑。
孟端年咽下眼泪,逼着自己强行调动起脑子,快速在心里过了一遍地形:
“是乌头山那帮匪,应该是从西门突破的,那里离乌头山最近,也最易攻。破城后第一站必然去太守府,两点之间最近的是临江路,要避开他们出城绕到东门……从瘦马西巷走!逃出城!”
瘦马西巷地方偏远,而且是残屋破瓦,只有一些乞丐流浪儿在那落脚,匪徒们进城,第一件事是抢劫富贵人家寻欢作乐,这种地方不会去,从那里绕路比较安全。
府外,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火海里,人们奔走逃命,跑得慢的被一剑刺心,扎在吊在马后,拖拽出长长血迹。
——那是白日里给他们饼子的摊主吗?
眼睛被什么东西模糊,看不清。
人群如狂蜂乱逃,凄惶的叫喊,婴儿啼哭和烧焦的气味混成一团,他们随着庞大的人流,冲向瘦马西巷。
小巷狭窄幽深,破败的房屋在黑夜里如鬼魅耸立,漆幽幽地盯着他们,仿佛目送一道送至口边的晚餐。
孟清清已经跑得力竭,她几乎跟不上哥哥的脚步,踉跄地被拖拽往前,孟端年不敢停下,他知道,这个时候绝不能停。
停下就完了。
“有人守城门,我去把他们引开,然后你趁机跑。”
“哥哥!”孟清清死死拉住哥哥的手,一步也不让他离开。
孟端年揉揉妹妹的头发,轻声道:“乖,哥哥跑得快,你不要怕。”
“我没有怕。”
孟清清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到和这个焦灼的场景有些违和:“你不要出去。”
“你忘了吗?清清,”孟端年摸了摸她的头发,“你不能死,你和李若元约好了,要活过十七岁,不能输给命运……本来想等天亮了再祝你生辰快乐,现在只好提前说了。”
孟清清根本听不进一句话,她满脑子都是那些死后也闭不上的眼睛,偏执道:“你不要想我放手,你如果出去,我会跟你一起出去。”
今晚,我已经放开太多人的手了,她想。
那些在黑夜里挣扎着伸过来的手,我一个也握不住。现在还要我放开这一个吗?
她从来没有意识到,原来活着是一件让人心生恐惧的事。
暴徒、尸体、鲜血、尖叫、离别时掌心的温度,这些东西的阴影会覆盖人的一生。
她不能再看见任何一个人死在眼前了,否则她终其一生都无法逃出这个夜晚。
而她决不允许自己被困住,无论锁链的那端是死亡、命运还是痛苦的回忆。
孟端年知道妹妹犯起倔来谁都拗不过,他又何尝放心她一个人跑出去?但是眼前这些守城的匪贼……
“哟!这还两个喘气的!”守门的匪贼已经远远瞧见,扛着长刀纵马疾驰而来。
孟端年见势不妙,脸色大变,立刻转身要逃,孟清清却伫立不动,好像吓傻了一样,呆站原地,等着匪贼纵马驰来。
“趁现在!快跑,我拦住他们!”
孟端年要把妹妹一把推出去,却推了个空。
孟清清像被什么吸引住了。
她专注的目光,就像在梅州城郊的破茅草屋里计算墙上的术式时一样,只顿了一息,蓦地迈开步子,竟迎着马匪走上前去!
刹那间,漫天星轨纠葛,屠刀当头而下,孟清清安安静静地,仿佛被时光静止,每个动作无限拉长,凝固在刀尖劈下的一刻——少女直面命运的终局,有如黑暗中行走一生的盲人,终于在命终时看见黎明的曙光。
“我看见了……”
孟端年撕心裂肺:“跑啊!孟清清!!!”
孟清清冷冷擡眸,清澈眸中映满了硝烟背后的诸天星河,犹如神明冷酷的凝视,星河下,匪贼扬起马刀,狂笑着作势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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