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1/2)
第六十章
东海没有何家人的迁调记录,无论是五十年前从京城迁入,还是三十年前从东海迁出。
然而京城的迁调记录却是正常的,无论是五十年前的迁出,还是三十年前的婚嫁迁入。
“何夫人在京城的户帖是真的,迁调记录也齐全。唯独在东海的三十年像是隐身了一样,怎么会这样?”
晋王把翻出来的迁调记录放回原处:“东海以前的户籍管理一塌糊涂,许多县有两套册子,白皮的是向上报税时应付上级用的,很多因战乱而迁移的流民都没有记录在上,黑册才是真实的人口数量。这样,按照黑册征上来的税,有一部分可以被地方中饱私囊,不必上交。”
“我接手东海内务后,曾经大力整改户籍的问题,严查黑册,但是屡禁不止。只好将所有户籍全部调出来清查一遍,李广宣与何家住在一条街道上,他知道何家女儿嫁到京城方家去了,但是清查户籍时发现白册上没有何氏的迁调记录。”
“难道说,她的户帖在黑册里,所以才没有迁调记录?”
“应该是,但何家不是小门小户,在他们身上动手脚太过明显,一般会记进白册。能将他们一家的户帖移到黑册,还能在人嫁走时原封不动奉还,交给京城留档,定是双方串通好的。”
晋王面色不虞,沙平县县令难辞其咎,他也有失察之责。
“这可能只是巧合而已,”冼桐擦干净手上的灰尘道,“一桩海寇流窜案,一桩隐户案,未必有什么关联。”
“如果只是隐户,怎么会使李广宣招来杀身之祸?”
“我记得官府给李广宣的案子定性是海寇所为。”冼桐提醒他。
晋王看了一眼冼桐,叹息一声:“确实如此,但不知为何十三娘一直认为是陛下……派刺客杀了李广宣。”
冼桐觉得荒谬:“陛下派人刺杀一个小小司民?为什么?只因为这个司民查出了一桩隐户案?”
晋王强调:“是方省之妻的隐户案。”
冼桐像听到很好笑的笑话:“若是真查出来方省家……哪怕不是他的妻子,是他家哪个下人有什么小偷小摸嫌疑,陛下只会第一个站出来把他们家翻个底朝天。”
可不就是因为查不到,所以连远在东海的自己都忙的焦头烂额的吗!
如果皇帝想动用杀手,第一个死的就是方省好不好?!千里迢迢去杀个东海小吏?皇帝哪有那么闲!
晋王也沉默了:“……或许你觉得很可笑,但十三娘不是无理取闹之人,她这么说,必然有她这么说的理由。”
冼桐抱臂:“好,那就让我和她聊聊,让我听听她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晋王道:“李广宣生前写的两封信,都是关于何氏之案的,第一封是给沙平县令,第二封是想托十三娘交给我,但没来得及给出去,他就被杀了。如果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是巧合,是十三娘多疑,那再好不过,但倘若不是……“
两人眼神一碰,冼桐忽然被提醒了,想到最坏的那个可能。
“冒籍。”
“从京城来的何家是真的,但到东海住下的是谁……就不一定了。李广宣或许也想到了这个,所以才会越级给我写信。”
户籍信息上会将每个人的身份特征和画像全部记录清楚,如果登记在白册上随时供查阅,就有被识破的风险,但如果记录在黑册上,就没有这个担忧了。
如果不是这样,无法解释何氏这样名门大户的旁支为何愿意将自己纳进黑册范围里。黑册要承担的赋税远比白册更多,是没有律法保护的。
“何家还有别人吗?”
“没有了,一场大火,全烧了干净。”
“是全跑了吧?动作真利落,”冼桐心沉了下来,“时间对的上,五十年前举家搬迁,孕中的胎儿没有户籍,到了东海后可以借新生儿的由头顺理成章领一个新户籍,再在三十年前从东海迁走……神不知鬼不觉。”
如果不是晋王实行人口普查,甚至都发现不了这件事。
“如果真的是这样,京城那个何夫人——究竟是谁?”
冼桐隐隐觉得,陛下一直在找的东西,可能找到了。
冼桐抹掉鼻子上的灰:“我回京城一趟。劳烦王爷严审沙平县令,若有消息,务必快马加鞭送到京城。”
晋王道:“不如将十三娘也一起带上吧,她见过杀死李广宣的那几个杀手,我总觉得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若是能说清楚,再好不过。”
冼桐想起来一张可怜兮兮的脸:“正好,有人找她找到我这儿呢,顺路了。”
***
十三娘最讨厌的就是下雨天。
她在一个下雨天,埋葬了饿死的父母,也在一个下雨天,见证了丈夫和孩子的死亡。
湿滑的雨黏在地上,溅起窒人的雾,肺部被雾气涨满了,让人喘不过来气,只能低低地咳嗽,咳嗽声淹没在潮水般的雨声中,被厚重的云层压紧实,闷透了,一声都传不出去。
天也是黑的,地也是黑的,只有屋檐反着点点隐约的光,明灭之间,她听到耳边响起男人的声音。
“记得喝药。”
是很温存的叮嘱,有些责怪,似有似无,犹如错觉。
她茫然回头,身后是泼天雨幕,没有一个人。
十三娘常想,人或许真的是有灵魂的,不然自己怎么总是听见丈夫的声音呢?听见他喊自己吃早饭,记得加衣服,还有睡前叮嘱喝药。
都说人老了之后会很怀旧,在梦里回顾过往的人生。
她还没有老,但已常入梦中见故人。
小时候,十三娘的爹娘就死了,他们为了把最后一口糠让给她,生生饿死了。
十三娘有时候想,其实这个世道,活下去不一定是好事,如果自己当初没吃那一口糠,或许早就到地下和父母团圆了。
但是人生没有可是,因为多吃了一口糠,十三娘撑到了师父路过,把她捡回家,开始没命地练武。
练武很累,没日没夜还要挨骂挨打,断了骨头扭着脚也不能歇,十三娘至今身上还有旧时留下的伤,一到阴雨天,痛的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像小刀沿着裂开的骨缝一点点往里钻。
日子难挨,但能吃上一口饭,哪怕没被当人,也是十三娘过的最安稳的几年。
这份安稳就在师父让她去东海王府偷虎符时被打破。
不去偷,就是被师父打死,去偷,就是杀头。
她还是去了。天下终究还是没有白吃的午餐,吃了师父几年的口粮,她不想欠人东西,还清旧债,来生才好再也不见。
抓住十三娘的是个怪老头。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老东海王,东海王没打她也没杀她,反而很欣赏她的武功。给了她一个选择,要么束手就擒,要么潜入一伙山匪里当内应,偷虎符的事一笔勾销。剿灭山贼后,老王爷会给她她想要的待遇,无论钱财还是官职。
十三娘意识到,这是自己人生里第一次有选择。
她喜欢选择。
人都是有选择的,有选择听起来才像人。
于是她混进山贼里,几年时间做到仅次于山大王的位置,中间她已经不记得杀过多少人,鲜血浇冷了她的心肠,有时候她看见自己的模样,都会觉得陌生。
人和畜牲在一起呆久了,就会忘记自己是人还是畜牲。
等到剿灭山贼后,晋王问她想要什么,她说自己不想再过睡觉时枕头底下放刀的日子,每天睁眼就是算计和拼杀,这日子过的一点也不痛快。
她想要一个家,安安稳稳的,每天傍晚时分亮起灯,烛火微弱,但是夜风吹不灭,一直燃到天亮。
后来她真的成家了,丈夫少言寡语,但是非常体贴,官职不大,两个人互相支撑,还有了一个孩子。
两个人全心全意把小家经营的格外温馨,后院儿种了点蔬果,前院搭起小孩儿的卧房,厨房里常煨着暖暖的汤饭,打算等孩子大些,再养只狗,每日早晨护孩子去学堂念书,这样两个人冬日里就不用起太早了,能多睡会儿。
可惜没等到上学堂,孩子死了,李广宣也死了。
她年纪不算很大,但是身边的人多半都死了。梦里的时间太短,都不够她和相熟的人们挨个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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