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4章 粉雾蒸出暖痕深(1/2)
满屋的吵嚷像是被杨十三郎那一记刀鞘顿地给钉死了。
他没看气得发抖的素心,也没睬揉着手腕的朱玉,而是慢悠悠地俯下身,指尖掠过帐子那潮湿的一角。
方才他捻过的那抹温腻还在,但在旁人眼里,那不过是宿醉之人出的薄汗,或是打翻的残酒。
“天庭的规矩,我看多了。”
杨十三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的杂音,“讲究个‘无痕’。仙子醉酒,那是失仪;仙子动情,那是入魔。所以你们天庭来的,哪怕心里火烧火燎,面上也得绷着,连滴汗都不敢真流,生怕落了痕迹,回头被扒了仙骨。”
他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素心惨白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轻薄,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通透。
“但我烂柯山,只认痕迹。”
杨十三郎抬起刚才捻过湿痕的那两根手指,此时,那指尖竟隐隐散发着一种被捂热了的脂粉气,混着冷梅的幽凉,“烂柯律不是用来封你嘴巴的,是用来验这世间的虚实。”
他指尖微动,那一点温腻之气竟然被他用某种法则牵引,在半空中化作了一团极淡的粉色雾气。那雾气不像仙家的灵气那般清冷透亮,反而带着一种活生生的、扰人心神的暖意。
“看见没?”他指着那团粉雾,“这就是你帐子上的东西。如果是偷气,留下的该是霜痕;如果是醉酒,留下的该是酒腥。可这玩意儿……”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字一顿道:
“这叫体温。是被人捂了一夜,散不掉的暖意。天庭能容得下千万年的虚伪,但我这破地方,容不下半个瞎眼的账房。”
素心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团粉雾,仿佛那是索命的符咒。她张了张嘴,想用那套“清修被盗”的说辞再辩一次,却发现喉咙像是被那团暖雾堵住了,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杨十三郎收回手,那粉雾散于无形。他刀鞘一横,敲在床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定案的法槌。
“案子清楚了。这不是盗窃案,是赖账案。”
“赖账案”三字一出,满屋死寂。
素心眼底那点慌乱迅速被倔强覆盖,她挺直了脊背,冷笑道:“赖账?我乃九天仙子,与你这草头山神有何账目可赖?”
杨十三郎没接这话,刀鞘顺着床沿一滑,精准地挑起地上那件被揉皱的猩红斗篷,抖开。
袍内掉出一枚成色极好的灵石,正是昨夜她拍在桌上押酒资的那枚。
“酒钱是结清了。”
他指尖弹了弹灵石,发出清脆的铮鸣,“但你赊了一夜‘暖榻’,耗了我醉仙楼最好的鹅绒被,蹭了我这儿的地气、人气,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犹带余温的帐角,“……我烂柯山独一无二的‘暖意’。这暖意,天庭没有,你兜里那几块冷冰冰的灵石,买不起。”
他忽然上前一步,刀鞘抬起,虚虚地点在素心锁骨下方——那里,肌肤细腻,却隐隐透着一股千年不化的寒意。
“天庭教你把身子修得像块冰,让人碰不得,近不得,久了连自己都暖不了。”
杨十三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所以我判你,以身为抵。不是卖身,是‘暖债暖偿’。”
“从今日起,你便留在这醉仙楼,做个‘暖榻’。”
素心浑身一颤,这刑罚比剔仙骨更羞辱。
她刚要发作,却见杨十三郎手腕一翻,刀鞘已重重顿地。
“咚——!”
这一声,震得桌上杯盏齐齐跳起,酒液四溅。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全楼,连窗外探头探脑的妖风都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都听好了。”杨十三郎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吓傻的掌柜、龇牙的朱玉,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素心身上。
“烂柯山不敬天,不拜地,只敬一个‘真’字。冷就是冷,暖就是暖,赖账就得还。谁若不服——”
他刀鞘一横,抵在自己颈侧,眼神却凶狠得骇人,“我不介意让这山头,再多一块埋仙骨的碑。”
话音落下,满堂噤声。唯有那被刀鞘震起的酒气,混着素心身上散不尽的冷梅香,在晨光里纠缠不清。
素心死死攥着锦被,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看着杨十三郎转身离去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满楼的酒气,竟比天庭的云海还要呛人。
晨光是极有耐性的,它不似正午那般泼辣,只是悄无声息地沿着窗棂的雕花,一寸寸往里蚕食。
待那金色的光线舔舐到拔步床的内围,将那团昨夜遗留的湿痕照得无所遁形时,杨十三郎才动了。
他并未急着去碰那帐子,而是先走到桌边,拎起那只尚余半盏残酒的玉壶,凑到鼻尖下嗅了嗅。那酒是凡间的“烧刀子”,入口如刀刮喉,落肚却有一股糙烈的暖意。他抿了一口,任由那股火辣辣的气流顺着经脉游走,这才慢悠悠地转回床前。
“天庭的仙子,喝起凡间的烈酒,倒是别有一番风味。”他自言自语般说着,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素心紧绷的神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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