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二(2/2)
素萍正端着乳酪过来,恰巧看到这一幕,慌忙迈步追赶,却听见素律在她身后喊道:“不必追。”
她迷茫道:“皇后娘娘……”
素律手上拈着从地上捡起的信纸,原除六月中写的那一封外,还另粘连了两封信笺。
一封字体杂乱无章,却也不失铿锵英气。
素律对沈瑞叶不熟识,却也猜测是他写的,字骨英气狂放,上面的血迹便显现得格外的脆弱收敛,像是处于某种疼痛之下所书。
“商商,此信书于七月初,不知你何时可得。此信,非是问候,非是表情,乃是你我二人的诀别书。”
行至此处,笔墨颤抖,似是犹豫颇久,墨重洇纸将破。
“诀别非我所愿,奈何奈何。我怕我命将近,先写一言。”此处字形扭曲,再往下更是字骨毫无,扭曲到难以辨认。
素律看不懂,将书信递给素萍,素萍虽然出身乡野,但却认识一些字。
“商商,因你不舍勇气,我才得以残存。或涉暗水、或度深夜,我如一盏豆灯,你点亮一隅便足以照亮我的残生。商商,恩情难报、情意难偿,你不要为我落泪,若我泉下得见,必肝肠寸断。我命,可为你或轻、或重,如今将枯,亦实非我愿。只慨叹一句:幸不辱命。”
而另一封,是一行有些凌乱的楷书,落款柳寒,乃是七月初三所书。
“宁军大捷,炎军已平,沈将军功不可没。但末将惭愧,护将不力,沈将军如今身重剧毒,危在旦夕,性命之忧迫在眉睫,如今擅自送回,是臣之罪,臣愿一力承担,望陛下开恩。”
素萍看罢,心中陡然生忧,将信纸一下摁在了桌上。
“这写的什么?”
素萍未回,反而问道:“皇后娘娘,炎国可是……可是有什么毒格外厉害……殿下……殿下……”
她等不及皇后答复,慌忙行礼辞别,往白商方向追去。
素律根本不知道信上写得什么,所以也不明白为什么白商能那么慌乱,失去分寸,以致杯盏碎地。
在素律眼中,白商不同于她的伪装,而是完完全全的,从骨子中带出来的礼仪周全,如一朵白梅,在枝头高洁的立着,不染尘埃。
只是,从前的世道似乎不允许有人清洁于世,但她就算染了尘埃,也是一株墨梅。
素律不知道,白商对她很是羡慕。素律于皇宫而言,是一个特别的存在,无需遵制,无需守规,不仅仅来自白昭的容许,也是她天生人格中自由的那一部分。
白商曾经听白昭提起过关于她的过去,无论是从小长大,还是入战场,抑或是愿意和亲,再到刺杀先皇……她的反抗都太过鲜活热烈,太过不可抗。
相较于她,白商的反抗则显得格外沉默,蕴于心机之内。白商自小生在漩涡狰狞之地,因而太过压抑太过克制,她也和素律一样,善于伪装自己,她的反抗多是将自己藏于规则和礼仪之间,半掩刚毅和锋芒,释放柔弱和眼泪,而后尽情谋划,算得上另一种方式的委曲求全。
一座四四方方的皇城轻易锁住一个人的一生,礼仪规矩轻易压抑一个人应有的天性。
沈瑞叶或许不知道,白商还有很多话没对他说,还有很多事没有和他一起做,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和他一起去。只是这些,都被世俗视作不合规矩。
世俗的规矩是如何?女子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流言蜚语难听,所以她和沈瑞叶只在宫内,不在宫外。
她被困在规矩里,思维精神被束缚,出现的缺口只有两次,一次是她以为自己将死的那次,第二次,是她求白昭让她住在沈府。
所以白商心中,如今充满了不舍和悔过,为国家应深谋,为爱人则应不舍勇气。
从前白商认为自己足够勇敢,敢为人先,在席宴之中讽谏,敢于报复,借银林之手杀人,还敢于以身赴险,手刃白廷,舍命救李如鸢。
但是,现在她忽然觉得自己并非那么勇敢,她应当光明正大的爱一个人,流言蜚语难听,便应当撕烂他们的嘴!
想至此处,竟有些内心愤愤,再擡头,已然看到了宫门。
下了马车,白商步行入宫门,周身没有一丝夏季的温暖,反是彻骨的凉意,她心中悄然生怯。
入了宫门,从福康门过,便看见白昭立在一处繁茂的玉兰花下。
他眼下乌青,当是几夜未曾睡好,但仍旧上来走在她身侧。
“商商,张蕴在里头……”
白商只望了他一眼,眼中模糊得看不清他的表情,扶紧了他的手臂,呆滞道:“他答应我,会平安归来的,我也说了要等他……为什么……他为什么食言,哥哥……你告诉我……”
一句说完,她已泣不成声,扶住他慢慢滑到了地上。
白昭撤下了四处的宫人,蹲在地上扶住她,却只能道歉。
白商将自己缩在他身侧,夏日衣衫单薄,她的肩头却在瑟瑟发抖,努力摁住自己肩头的十指上还带着难以忽略的伤痕,这些伤疤毫不遮掩的坦白着她在那场战事之中的经历,张扬着她的失去。
白昭无法挪眼,只能紧紧抱住她的肩头,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
“商商,是朕对你不起,是朕……是朕的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