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哀(2/2)
大都督只感觉十分疲惫,便吩咐了让众人退下,今日休息一夜,明日启程回京。
深夜,大都督躺在床上,昏昏沉沉也不知是不是睡了,隐隐约约便听到文正在他耳边说话:
“爹爹,爹爹,爹爹……
“爹爹,爹爹我疼,好疼啊……”
“爹爹,好多狼,救命啊爹爹……”
“爹爹……救我……爹爹……”
“得意!别怕,爹爹来了!”大都督腾地坐起大声喊道,然而入目却只有黑暗中的烛光微微晃动。
大都督双目无神,在黑暗中定定地望了半晌,便一个人悄悄走进了灵堂。
大都督看着棺材,只觉心如刀绞,好好一个漂亮儿子,不久前还和自己撒娇耍赖呢,再见怎么就变成了一副残骸,连个全尸都没有。
大都督犹豫再三,把手放到了棺材缝隙处,但当他将盖子刚打开一点,看到了已然散了一半的发髻上,歪歪扭扭地插着根白玉簪子,便再也不忍心去看那具据说被啃食地不成样子的尸身。
大都督合上棺材,手抚在棺身上来回摩挲,低声呢喃着:“得意啊,别怕,爹爹陪着你,陪着你……”说着便慢慢靠着棺材坐了下去。
就这样挨到了天亮,准备启程时昱瑾竟然醒转过来,大都督连忙过去问了几句话,随后交代了一下便带着十几个武奴离开了。
没过多久,草原上的牧民就发现一处草坡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狼尸,其中很多更是四分五裂、肢零破碎。
又过去了许多时日,景彦一直未收到来自白虎城的消息,不由有些焦躁,按理说自己要的是加急密信,快马过来早就该回来了才是,景彦心中的不安愈加强烈。
直到有一天,石头跑来说立柏带人回来了,神色十分复杂,景彦看在眼里便骑上马就要出去接,石头硬是将他从马上拉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说道:“主子,就在这等着吧,马上也就到了,您……可稳着点,队伍都挂着白,立柏……在前头打幡。”
景彦愣了一下,把缰绳递给石头,轻声说道:“那就不去吧,我在这等他,反正一会儿就见到了,一会儿就见到了……”说着便转身向屋内走去。
石头拉住景彦胳膊说道:“主子,钟公子恐怕……”景彦奋力挣脱石头,并连忙打断他的话说道:“你在这等着!我回去,回去屋里煮雪梨茶,文正喜欢喝冰的,得提前拿到屋子外头晾着,他说等结出冰碴了最好喝。”
此时俞启轩也走了出来,石头把话又说了一遍,俞启轩神色一黯皱着眉问道:“大都督呢?”
石头摇摇头:“没见着,城门的暗卫见了队伍便急匆匆来报了,大都督可能在马车里吧。”
俞启轩叹口气:“你去陪着你家主子吧。”
并没有等太久,一行披麻挂白的队伍便到了大都督府门口。一见俞启轩,立柏便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先生!公子,公子没了。”
俞启轩咬紧牙关眼眶通红,颤抖着声音问大都督在哪。立柏只顾着搂着俞启轩的腿痛哭,根本听不见问话,于是一旁的唐天宝上前回道:“大都督说去报仇了,他说他带着武奴去的,请先生放心,还说先……别下葬,等他回来。”
屋内,景彦眼睛直直地瞪着炉子上的水壶,水早就烧开了,激烈的沸腾顶得壶盖叮当撞击着,屋外并没有嘈杂的声音,但府中上下早就乱作一团,众仆妇急匆匆地布置着灵堂,议论交谈也都是压低了声音。
整个大都督府,仿佛黑云压顶。
石头朝外望了望,轻声说道:“主子,水……水开了。”
景彦仿佛刚刚惊醒,点点头回道:“哦。”然后便机械似的开始洗茶、泡茶,好不容易泡好了却又愣住,喃喃自语道:“不对,文正不爱喝这茶,他喜欢雪梨茶,要放到屋外冰着,带着冰碴最好了,我怎么这么笨!连这都搞错了!怎么这么笨!怎么这么笨!”一边念叨着,一边狠狠捶着自己的头,泪水如同开闸般簌簌落下。
石头赶紧抱住景彦劝道:“主子,主子别这样,好歹去看看钟公子吧,他那么爱腻着您,一定想您了。”
景彦连忙摇头:“不,我不要,叫他自己来找我,我不要去看他!”
石头知道,此时必须要让景彦认清现实,再这样下去,恐怕人要疯癫了,于是狠狠心继续说道:“主子,钟公子一路奔波辛苦的紧,还是您去看看他吧。”
景彦踟蹰再三,终于愿意出去,一推开屋门,便见满院素缟,一个个白灯笼挂满廊下,风一吹便左摇右晃地如同鬼魅,景彦只觉得被这惨白压着透不过气。强撑着如同傀儡般被石头引领到了灵堂。
一口漆黑如夜的棺材赫然摆在正中,满世界的惨白,只有那一块黑的瘆人,直往景彦的心口上猛戳。
景彦眼中满满的白色被一片漆黑替代。
不用再提心吊胆的整日盼着他了,再也没有盼头了……
景彦惨笑一下,便直接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