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2/2）

为什么会一段路上有标记，一段没有？

为什么一个地方他们来过，另一个地方没有？

于是又有人提了个恐怖的假说，说会不会有个什么东西一直在暗中悄悄跟着他们，篡改他们留下来的标记，造成恐慌。

明明他们没走过一条路，却偏偏在那个地方打上标记，诱导他们去选择与之相反的另一条岔道，而这个东西又刚好了解地下石窟的怪物分布位置，对方就通过这种方式将众人引去怪物的所在地点，因此他们才总能倒霉地撞上那些兽群。

石窟里这么黑暗，想藏个什么生物简直轻而易举——

这个猜想乍听起来比较合理，不过深究起来又不是那个味儿了。

还是那句话：什么目的？

不直接杀了他们，而是把人类耍得团团转，难道只是为了好玩儿？

再者这东西去哪儿搞来和军方一模一样的涂料呢？

众人说了一堆，越说越差点给他们自己绕晕了，大家也从一开始的七嘴八舌、踊跃发言，发展到后边稀稀拉拉，半天没人讲一句话。

最后，居然是丹妮拉清了清嗓子：“各位都讲完了吗？好吧，我这里还有一个猜想，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给你们展示一些东西。”

谢松原从刚才起便注意到，斯芬克斯那群人一直凑在一起，小团体中不知嘀嘀咕咕在讲什么，就猜到他们私下肯定有所发现。

现在大难临头，这些人也知道有情报要彼此分享，不至于藏私。丹妮拉又将自己那部小巧的相机拿了出来，捣鼓一阵，翻到她想展示的文件夹界面，接着将机器交到梁易手里，示意其余人挨个传阅。

众人的好奇心被吊到极致，都坐不住，梁易才拿到相机，旁边一圈人就围了上来，白袖也站起身凑上去，硕大的毛绒脑袋挤到蜜獾的正上方。

谢松原则将下巴搭在雪豹头顶，占据优势地形，将下方的景象尽收眼底。

“这是……？”

他们花了些时间来消化接收到的信息。

几乎所有人都疑惑了一瞬。

开头大概有十几张照片，上面都是各种各样的畸形变异怪物。

可以看出这些照片应该是用不同设备拍下来后再集体导入到相机里的，图片的尺寸、像素都有差别，画框里的生物物种、形态各不相同，拍摄地点也不一样，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全身上下呈现出了非常突兀且怪异的拼接感。

几颗头、无数条腿、甚至是完全来自不同动物的身体部位……

和他们在高原雪山这里见到的怪物一看就出自同一手笔。

白袖的胡须抖了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一双蓝宝石似的猫眼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电子设备屏幕。

最后是一段视频。

时间很短，就十一、十二秒，并且似乎是从天上的角度朝地面拍摄的。

天色昏暗，屏幕内的画面不甚清晰，能瞧出来是在野外，一片嶙峋的乱石中，赫然躺着一具骨架巨大的畸变怪物尸首。

它身体上的肉已经腐烂到开始发臭，却罕见地至今没有被其他动物吃掉。躯壳边有几头猎食者在谨慎地徘徊，却始终没兽靠近。

屏幕外的人正觉奇怪，一头变异生物终究还是没忍住诱惑，蹑手蹑脚、小心谨慎地朝着尸体小跑过去。

许是这一路上都没出意外，变异生物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它扑到食物旁边，准备大快朵颐。然而这时，死去的怪物体内发出了某种奇怪声响。

哗啦哗啦，仿佛有什么硬质又声音清脆的材料正在破碎。

怪物尸体上方的景象骤变。

谢松原不确定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但他肯定，有什么东西正在画面中徐徐展开。

怪物上方的空间仿佛凭空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拿捏，开始扭曲波动。一种不知道是什么的物质漂浮在尸体周围，像是一层厚厚的变形镜面，使得那附近的景色竟也如同画布一般歪扭失真。

跑到近处的变异生物几乎是立刻被那种东西吸了进去。

视频里清晰地录到了动物的惨叫声。

画面恰在这时抖动起来，他们因此没能看见那悲惨的动物究竟发生了什么。几秒种后，一只鲜血淋漓的、宛若经过某种程序反复炮制的异形怪物新鲜出炉，从这团扭曲的空间里跑了出来。

谢松原差点就要认不出它了——如果不是它那偏尖的吻部依旧和之前一模一样。只不过越发凶神恶煞，身上的毛皮似是因为容纳不下新的魁梧躯体而崩裂脱落，溶成行走的血河。

现在，众人终于知道了那种造型奇特的拼接怪物存在的真相。

丹妮拉说：“看看日期。”

他们下意识往相机一角瞥了过去。那上边标注了时间，谢松原的心里却一片茫然。

末世来临太久，现在的地球上恐怕没几个人还在用日历上的数字来分辨时间的流逝了。

好在丹妮拉很快又补充：“这些资料基本都拍摄于大概两周以内。半个月来，我们的人陆续在两三个周边的国家内发现了新型怪物的踪迹，通过追踪这些怪物，我们又看到了这个前所未有的景象。因为视频里这个……目前还不确定是什么原理的现象，许多经过它的普通变异生物都因此被迫进行了变态层面的大进化与升级。”

“我们管这种东西，叫作Mirror——‘镜’。”

*

镜。

字面意义，斯芬克斯认为这玩意儿拥有着镜一般的性质。

它可以将正常生物变成雪山里随处可见的怪物。经由“镜”改造的生物躯体仿若同时经过多个镜面反射成像，呈现出光怪陆离的畸变姿态。

谢松原见过那种大型的镜像艺术装置，将许多张平面镜边贴边地挨在一起，摆好角度，人走进去时，会在某个特定的地点看见自己三头六臂的滑稽形象。

凭这一点看，“镜”这个名字的确起得神乎其神。

“怎么可能？”不少变种人惊叹着，让梁易把视频再放一遍，“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镜’并不是凭空产生的。它就源自现实当中，是无数变种人梦寐以求都想得到的东西。”

听到这儿，好几个人脸色变了。

白袖冷着声音道：“是污染源。”

丹妮拉道：“没错。我们很快发现，‘镜’就是污染源变来的，它是污染源的第二阶段。我们所熟悉的污染源的样子，其实只不过是这个物质的种子，或者说胚胎形态。发育到一定阶段后，它就开始破壳生长，也就是视频中所看到的，‘镜’展开了。”

谢松原一听，心道，果然。

流落在外、没被变种人收集起来的污染源，基本凭借着近水楼台的原则，都被附近最强大的野生变异动物占有了。

视频中最开始死去的那怪物，想必就是污染源原本的“主人”。

它展开的那一瞬间，怪物的身体恐怕就毫无准备地当场分裂成了数瓣。

具体的原理与方法目前虽不可考，但他们也能想象出来，这种邪恶纯净的力量将会以多么迅猛的速度修复好生物身上的伤口，防止它们因为疼痛与剧烈出血而死去。

“在我们逐渐发现不止一面‘镜’时，这些东西也在不断地发生微妙的变化。每一天，‘镜’展开的程度都会比之前更大一些。它的覆盖范围，也从一开始的只有两米，变成后面的十几米，几十米，上百米……”

“镜”慢慢变成了一个个的特殊能量场。

斯芬克斯在动身前往雪山前最后一次观测到的“镜”的范围，是直径八百米。

但它的极限覆盖面积是多少？恐怕没人清楚。

到了最后，他们只能通过乘坐鸟类变种人，在极高的天空上观察“镜”的情况。因为镜的波及范围不止地表，经过这片空间上方的鸟类，也随时有可能被“镜”吸入，变成不伦不类的怪物。

这些被镜制造出来的家伙，就像每一个刚诞生在世上的新生物品类，将会经历无比严苛残酷的生存考验，以此来考证它们是不是一个成功的物种。

很显然，那头一个见证了污染源裂变的怪物就失败了。

斯芬克斯的人认为，“镜”并不是一个多么精密的仪器。它只负责不间断地制造怪物，对每一个走进它的生物进行或许随机、又或许有上那么一些未知规律的重新组装，但并不保证产品质量是否合格，能不能持续运行。

因为就雇佣兵们观察到的情况而言，这些怪物的报废率非常的高。

对于这一现象，不同人有不同的看法。

有人觉得这是盖亚能量的意识在作祟，就像它一开始试图用其他生物的基因把人类基因打散吞噬一样，这是它的第二次洗牌方式：

通过将怪物的身体拼贴再造，强行将整个地球生态圈的盖亚平均值再提高一截，每一次峰值差距过大，这种神奇的自然机制就会再次做出反应，引发新一轮的屠杀和生物数量消减。

因为全球生物样本量大，不怕消耗，镜可以利用自身优势，不断组合排列、二次创作，伴随着高报废率的，是实力强得惊人的新一代畸变怪物。

适应了新身体后，它们会成为地球上新的霸主。

但这样一来，又会出现问题。

怪物是中途产生的，哪怕它们被改造得再好，诞下的后代也会是最初的原始形态，而不是畸变后的样子。

甚至可能因为它们的身体构造被非人地切割再造过，这些家伙的内脏器官早已变形，根本不再能生育。

污染源遍布全球各地，一旦全部进化成镜，人类的生存空间将会更加艰难，甚至也沦为怪物之流。在厮杀后留下来的拼接物种，就极有可能是这个世界上现存的最后一批生命体。

这又与谢明轩最开始的猜测相悖了。

如果说盖亚必须以星球上的生命为宿主和载体，那么将怪物的数量限制起来对它们有什么好处？

它们如何确定地球上的载体刚好够它们的族人生活，难道它们不繁衍吗？万一载体衰老、受伤、死亡了怎么办？

因此又有一部分人提出，畸形怪物的产生，可能只是镜在过渡到下一阶段的过程中无意导致的副作用。镜展开后的终极形态，才是这些污染源被投放到地球表面的主要目的。

然而那时又会发生什么？

无人知晓。

有人想起了什么，语气艰涩：“如果是这样，既然这里剩下的生物都变成了怪物，那之前进山的人是不是也……”

据这里的村民描述，高原深山中的污染源简直就和石子儿一样常见。这些污染源一旦开始进入下一阶段，不出多久，就能将雪山变成一片人间炼狱。

想来这就是雪山无人区生物大进化、盖亚平均值激增的原因。

周遭一圈人都沉默了。

众人都知道他说的没错。来自于镜的攻击是无差别的，只要展开，势必将波及到周边的人类。

他们实在难以想象，自己的同伴究竟下落何处、处境如何。转念思及盆地里那种长着人脸的岩石怪物，不禁心中一紧。

在这种情况下，甚至很难说究竟是活着强些，还是死了更好。

这还不是最令斯芬克斯戒备的。

污染源只是这种物质的第一阶段，随之而来的镜是第二阶段，那么在那之后呢？

当“镜”完全展开，达到了彻底的完成态，它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人类迎来怎样的局面？

这些变种人对盖亚的了解，可能不足它本身所展现出来的万分之一。

但无论如何，敏锐的雇佣兵们都意识到，新一轮的变化又要发生了。污染源在这个时候突然进化成镜，背后的原因肯定不简单。

为此，在知道盖亚如今就落座在国内西北方向的高原崇山中后，斯芬克斯联络上了军方。他们在国外发展出来的势力资源，恰好是军方所缺少的。

拿他们在外边获得的情报做置换，斯芬克斯得以加入军方的这次行动。

这也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丹妮拉简单陈述完后，梁易没有说话，谢松原就知道对方肯定也从陈首长的口中听到了什么。

“所以，你们说的‘镜’……和眼下又有什么关系？难道说——”

“嗯，没错。”丹妮拉说，“我觉得我们现在经历的场景，和‘镜’给人的感觉很像。”

“发现那些打开的‘镜’后，我们的队伍曾试图用各种仪器检测过这种物质的性质。最后，我们用激光干涉仪探测到，‘镜’的附近存在着大量异常引力波信号。为了防止有人听不懂，我就直接说结果了。检测证明，‘镜’的存在的确导致了该地点在时空结构上的扭曲，这种现象让我们想到了另一种曾被爱因斯坦预测过的概念——”

“虫洞。”谢松原说。

“爱因斯坦在广义相对论中提出了时空弯曲的理论，认为时空原本是平直的，但当有质量的物体出现，它周围的时间与空间就会发生变形弯曲，质量越大，所产生的引力作用也就越大，万有引力是时空弯曲的日常表现。

“……虫洞就是基于这一理论提出的概念。当两个相处在不同时空的地点同时发生了夸张而强烈的时空弯曲，这种弯曲或许刚好有概率可以在它们当中形成一条连接两点的隧道，使得人类可以瞬移跨越遥远的时空，去往另一个世界。”

谭霏霏：“啊？照你们的说法，‘镜’是一个个超微型的虫洞？你认为我们现在就处在一片‘镜’的能量场里？可如果是这样，我们难道不也应该变成那种……那种奇形怪状的东西吗？”

丹妮拉在相机的微光下摇了摇头：“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我之前也说了，镜的性状并不稳定，可能它展开到一定程度后，就进入了第二阶段，不再产生畸形怪物，而是对改变地形起作用。也或许镜本来就有不同种类，观测到的样本太少，本来就没有可概括性。

“一开始我没往这方面深思。但后来我忽然想起，在大殿里的时候，我看见了大殿穹顶上边的彩绘壁画，那是佛教尊崇的六道轮回图。我感觉，这幅壁画就像暗示一样。”

“轮回”两个字，一下子点醒了丹妮拉。

他们在此地的遭遇，竟与先前的发现奇妙地互通了起来，增加了这个猜测的可靠性。

“这些‘镜’为什么能造成时空弯曲，暂时还无法下结论，但假设它们真的能让几个不同的时空交汇在一起，那么我们为什么始终走不出这几段路，也就有了解释。”

谢松原想了一会儿，道：“我觉得，说是虫洞还不至于。至少，它们目前还并不是一个完整的虫洞，可能只是拥有了虫洞的部分特性。毕竟我们对它的了解太少，所有迄今为止的推测，都只是人类基于现有的知识理论产生的猜想。

“这片地下石窟，其实就像那些被拼接起来的怪物一样，在镜像装置的折射下，巧妙地形成了一种随意打乱后排列后的封闭路线。我们不是在相同路径上反复行走，而是……不断走过不同时空里的同一条路。我们以为自己回到了原地，其实早就和一开始的起点相去甚远。”

谭德义脸色变了变：“所以，我们遇到的那些怪物才会一直都那么精力充沛，在我们的已经和它们搏斗了无数次，可对于怪物来说，它们和我们的战斗永远是第一次。”

就这种高下优势，他们还不得被那帮怪物玩死？

众人似乎都在消化这扑面而来的巨大信息量，心情复杂，五味杂陈。

梁易骂了一声：“妈的，怎么越说越玄乎了。”

“太瘆人了，”旁边变种人不可置信道，“这……这怎么就拐到平行时空上了？”

谢松原无意识地抿了抿唇。

他倒是也希望他们能找到个更接地气、更能让所有人接受的说法，但现在的事实是，撇去所有不可能的选项，剩下的那一个不管再怎么离奇，都只能是真的。

他们之前提到过的猜想，每一种的逻辑上都有难以解释的矛盾之处。只有这个看似最荒谬的说法，居然是最能融合自洽的。

但这个答案也不能让在场的众人满意。什么机关，幻觉，甚至有人尾随，这些解释起码能让他们找到个努力的方向，并为此做出行动，可是多重时空？

这他妈是什么鬼？

其所不能撼动和改变的程度和地磁说也没什么区别了。

眼镜王蛇的脑袋重重往墙上撞了两下，感觉自己要长脑子了。

人群中突然有人愤怒地喊：“你们知道这些，怎么不早点跟我们说？！现在被困在这里，倒是知道讲了，这不是害人吗！”

斯芬克斯里的成员冷道：“这些都是组织里的最高机密，凭什么告诉你们？事先早就提醒过进山的危险程度，难道还不够？再说了，我们来之前也不清楚雪山里的情况，怎么会知道这里的镜都可以形成地形闭环了——”

两边人火气直冒，眼看着要吵起来，又有人出来劝架：“行了！现在争这些有意思吗？省点儿力气吧！”

……

气氛太差，众人都又累又饿，心中还夹杂着对未来的担忧和害怕，房间里闹哄了一阵，又安静下来，随行的背包里还剩最后一些食物，他们也没条件重新热一下，干脆全拿出来吃了。

到了这个地步，也没必要省了，保持体力、补充能量才是最要紧的。

硬邦邦的干粮实在令人难以下咽，他们断断续续费劲地啃着，吃几口停一下，决定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等众人精气神都恢复了再做打算。

苏元凯叼着吃的游了过来：“哥哥们，你们刚才说的平行时空是什么啊，听上去太神奇了……能给我再讲讲吗？”

白袖趴在地上瞥他一眼，将毛茸茸的大脑袋塞进自己曲起来的臂弯里，做出假寐的姿态，知道哄孩子这事一般不归他管。

谢松原道：“平行宇宙，通常又被叫做多宇宙，或者MWI理论，Manyworldsterpretation。是量子力学领域中由埃弗莱特提出的一种解释。另一种有名的、在MWI之前发表的解释，是哥本哈根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