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傅承启(2/2)
母亲问他:“你是怎么想的?”
他当然想唐绮活。
相处多日,傅承启知道,唐绮是多么纯良无辜又生性敏感的可怜人。上天给予唐绮的打击深重到他都不免为之下泪。
可他不能这么说。
他做出一副冷硬面容:“……她自己游移不定,若是儿子表现得想留孩子,她一定豁出命也要留……若是这样她多半就活不成,继后由谁来做,全凭母亲。”
听听,多么没心没肺的话啊。
“没心肝的东西!”母亲骂他,“那是你的骨肉!她不过是贞太后的外甥孙女,怎么就要背这样大的孽!你说你日日对她虚情,就没半分真意?”
承启没说话,心中暗暗松一口气。他的母亲还是有几分善念的,只要自己更狠,便能激出母亲对唐绮的怜悯。
“我与贞太后都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那么几分不甘,你又恨什么?恨到要迁怒皇后?”
“……儿子没有恨谁。儿子是怕母亲心里恨。”
或许是听出母亲对唐绮的怜悯,或许是不愿再与母亲有隔阂,他终于还是吐露心声。
“你觉得我想皇后死?”
“……儿子不知。”
“只要她不生事,这个后位给她坐着没什么要紧的。你记着,她们一个个都是家里的掌上明珠,没道理送进四方天地里给你磋磨算计。没本事的男人才成天在自家后宅里斗。你若还认我这个母亲就把这些话记死了!”
承启望着母亲拂袖而去的背影,终于松下一口气,在母亲身后深深一揖。
他在拜什么?
他也不知道。
好像自从在贺书容面前卸下防备,承启便越来越不善伪装,越来越想彻底撕掉那不透气的面具。
这种感觉大概就像洪水冲堤,一旦开了一个口子便再也止不住。
他问秋姑姑:“姑姑,你想出去么?不再陷在这些肮脏泥淖里。”
“奴婢在太后娘娘身边,没人欺负受人敬重,活儿也不重,出去倒不知道做什么了。”
“……可我想出去。”
“姑姑别怕,我怎么出的去呢?我是最出不去的那一个,母亲一早把我的路断了。”
“……皇上是不是知道……”
“姑姑快回去吧。母亲喜欢姑姑做的点心,吃不到该生气了。”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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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怨母亲吗?其实也没有。
他只是好像身体里住了两个自己,一个想登庙堂之高造福百姓,一个想处江湖之远逍遥快意。于是两个自己不断拉扯,将他拉扯地精疲力尽。
他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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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了,是不是?”母亲问他。
他应:“……父皇卧病时曾与儿子说过,要儿子去苏杭做个富贵王爷,好生孝敬母亲、管教弟弟。”
“这次回京,儿子不打算带皇后回去了。……我出不去,她们如果可以,就离得越远越好吧……”
他防的从来不是承德殿里的陆灿。
傅承启深知贞太后仁德,真正会辣手摧花的,是他的生身母亲。
所以他把自己的佛性隐去,扮作比母亲更狠辣的角色,算计欺瞒他又敬又爱又惧又怖的母亲。直到确认母亲心中尚存一丝怜悯,直到母亲彻底归还权柄,他才坦言。
“如果那天我应了你的话,想让皇后死……”
“……儿子会让她金蝉脱壳,从此彻底自由。”
“你派人医治晋嫔,也不是为了叫她们姐妹相残。”
“如果不是泼天富贵迷了眼,什么人会这样对自己的亲姐姐呢?”
“……难怪、难怪你去清安寺竟带了贵妃,也是为了安抚我……在启儿心里,母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毒妇么?”
母亲望着自己的眼里含了泪,叫承启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可她的目光又那样执着,势要得到承启的回答。
承启的眼中不知何时也盈了泪,避开母亲的视线诘问:
“您为什么那样担忧皇姐安危,除了爱护之情就没有旁的原因?”
他曾听见过母亲在梦中呓语,亏欠阿妍、亏欠长柔。
“含凉殿那场大火,您或许不知道,烧毁了傅长婧的一辈子。她为人诟病郁郁寡欢,出家做道姑去了……”
那是他的族妹,是多么无辜的一个女孩子。
“还有长慈的母亲,秋姑姑去南薰殿那个夜里,我看见了。夜半三更,白衣悠悠……您为何容不下一个区区太妃?”
除了嫉妒,承启想不到别的原因,所以他才怕,怕母亲同样嫉妒贞太后,为此会对唐家姐妹下手。
“还是说当年承望夭折也与您有关?儿子记得为着承望这个名字,您郁郁许久……”
母亲惨白着脸望着他,无从分辩。
是她干的、不是她干的,终归她都不干净,狡辩什么呢?
承启起身为母亲掖好了被角,深望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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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启病倒了。
他躺在龙床之上,感受着身体忽冷又忽热,从头到脚浑身酸痛,却出奇地平静。他吩咐小丰:“妃嫔一概不需侍疾。你们也都退出去吧,别染了病。”
小丰含泪:“让奴才守着您吧。您是天子,总不能没人守着呀。”
“我被人守得够久了。”
小丰哑然无奈,退出房门时却遇上瑜贵嫔前来。“娘娘,皇上吩咐了不用侍疾。”
“妃嫔不侍疾,那就不拿我当妃嫔。”瑜贵嫔甚至没有戴面纱,径直越过小丰上前,握住傅承启因天花而满布斑疹的手,“我想我该来,听你说说话。”
承启看着她,没有赶她走,反而说笑:“我现在一定很丑。”
贺书容也笑:“还好。”
承启看着贺书容,看了很久很久,像要把她的模样刻进脑海:“亏了你了。”又说,“亏了你们所有人了。”
贺书容只是望着他,静静听着。
“……朕当初就不该选秀。”
“那您就无法亲政。”
“那就不要亲政好了。”承启苦笑,“如今我什么还没做,老天就要收走我的命了。”
“荣珍公主都痊愈了。”
“她想活。我不想。”
贺书容一愣,含泪伏在他胸口,轻声问他:“为什么不想?这人间不好么?”
“好,也不好。”承启说。
“皇后是个可怜人,可我给她的同情又实在是误了她害了她。”
“贵妃无忧无虑,可宫里的日子过久了她一定会厌倦,皇宫容不下她那样的性子。”
“谨嫔,她老实本分、随然自适。我却总想着她要是没来这鬼地方一定能过得更好。”
“晋嫔……”承启叹了一声,“我这一生唯一的孽债,大概就是害了她。她这一生最大的孽债,大概是生在了唐家。”
“皇上说了这么多人,那我呢?”
“……你啊……”承启缓缓道,“我亏欠你们所有人,最亏欠你。”
他擡起无力的手抚过贺书容的青丝,嘴角含笑叹道,“你很好,就是不该遇见我,困囿在这里。陇西的天,一定望不到尽头吧。”
贺书容的眼泪濡湿了被褥,她笑:“‘肯教老牛殆黄垄?手翻苍云换新颜’,听到这句诗时我就想,您是我心甘情愿追随的君。困囿,也是自己选的。”
承启听她念起自己年少时写的御诗,有些恍惚。
“肯教老牛殆黄垄?手翻苍云换新颜……”他笑两声,“怕是没有那个气力‘手翻苍云’了。”
“替我做最后一件事吧。”承启说,“就算要走,也要安顿好大越的未来。”
他把早已备好的遗诏交到贺书容手中,又说,“我会让你们都出宫去,不再困在这魔窟里。”
贺书容含泪接过遗诏,在龙榻前郑重叩首:“臣妾领旨。”
“若是、若是之后发生的事情与遗诏不同,什么也别管。”承启死死握住贺书容的手,“保你自己的命,是最要紧的。”
贺书容在承启的眼神示意下缓缓打开那道遗诏——
遣后妃出宫为大越祈福;
赐苏、宁二府为绪王封地,颐太后赴子地颐养天年;
着皇叔摄政王傅仪昕继大统。
“父皇当初,就是这个意思……但我想,母后大抵还是会让襄儿做第二个我。若她真成了,什么也别管。”
“什么也不管?”
“不管,折襄儿一个的自由,换朝堂安稳,换百姓安泰。若是管了,襄儿不一定自由,朝堂大乱,一旦兵变百姓只会跟着遭殃。”承启说着又叹,“母后她……未必不是明主。”
贺书容明白了,她将遗诏缓缓合上,放入袖中,陪伴承启度过最后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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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太后带着绪王匆匆而来,承启不让他们进来,隔着一道门对弟弟说:“替我、替父皇去看看南边的风景。一定照顾好母亲……”
他不知道贞太后在听闻此言后的倏然变色,只是感慨于贺书容方才的陈情,叹一声自私,用最后的力气在遗诏上加一句,留瑜妃守灵、将来合葬。
“若有来生,但愿我能有资格与你一起。”
这是祺祯帝的最后一句话。
祺祯,这个寓意吉祥的年号并未给这位帝王带来什么好运。他驾崩这一年,只有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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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不了己,渡不了人。
他死之后,唐绮病逝、唐绚处死、书容战殒、兰轩服毒、罗惠殉国,终是群芳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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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碎碎念:
1-傅承启贺书容的感情
他们之间是基于共同理想的惺惺相惜,是一种可谓“崇高”的爱情
傅承启对贺书容,是一见倾心,倾倒于她如兰的气质,又在之后交浅言深的相处中两心相知,引为知己。
贺书容对傅承启,是未见倾心,起于傅承启写的一句诗“肯教老牛殆黄垄?手翻苍云换新颜”,意思是【怎么肯让老牛(农民)在黄土垄中劳作至死?一定要改变这样的局面】
他们之间没有太多的腻腻歪歪,相处时间也并不长,但是彼此两心相知。
傅承启因为自觉自己的感情已经廉价而不堪配,所以不想耽误贺书容,也因此最后还在说“若有来生,但愿我能有资格与你一起”。
傅承启走后,贺书容一直在践行他们共同的理想目标,我愿称之为“革命情”。
2-傅承启其人
他悲悯万物,可偏偏许多伤害又是因为他自身背负的皇权所造成的,所以他矛盾,欲渡难渡。
如果给他来个思想启蒙说不定他就不会颓丧放弃求生本能了,可惜他没启蒙,没想到徐知卿那套“不由少数人统治”的理论。
承启这个名字,在文中是因为元日出生+皇长子。但是跳出文本,承启,承上启下,承前启后,寓意着他是能够挑起大越中兴的担子的。三个月肃清朝堂铲除所有亲政路上的绊脚石,不可谓不厉害。然而这位中兴之主自己撑不住了,自己没有求生意志了。经典“自杀自灭”,如同最后亡了大越的也不是濮真而是内部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