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2/2)
入目先是一条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黑狗,月西村村长不知死活地靠在一棵树旁,月光轻洒在一道弯腰低头甩飞另一条死狗的身影上。
白色毛衣大片污渍,有血珠划过他下颚,随手一抹弄脏了周围的皮肤,努力想擦干净,却都擦不干净。
周沉无助侧过脸,见许年年紧绷惊愕的目光,眼里微弱光芒渐渐暗淡一片。
踉跄后退,往树下阴影处藏了藏,怎么也藏不住浑身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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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闪过,分隔泾渭分明。
周沉嘴巴开开合合,一声“年年你别害怕我”,难以说出口。
他垂首见满手鲜血,恍然想起刚到怀江那阵,每天放学后要匆匆赶到菜市场,帮工杀鱼按件计两条一毛。
为了多挣点,他根本来不及洗手,手上总是脏兮兮的,一如这般血污难清。
连他自己都嫌弃,又怎么能奢求其他。
突然,一个温暖的拥抱猝不及防到来。
沉在深不见底泥潭里挣扎不脱,无止境的黑暗吞没,一束阳光毫无征兆照耀进来,它和煦,但周沉仍旧睁不开眼,一声声哭泣唤他回人间,他跌跌撞撞小心翼翼伸手触碰。
然后,天亮了。
许年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紧紧攥着周沉毛衣,颤抖着擦拭去他出神,不知所措眼眸旁的血渍,断断续续问:“你伤哪儿了啊……你伤……你伤哪儿了啊……怎么这么多血啊,你给我……给我看看……”
去扒拉,没力气到动作虚浮指尖都是软的,发现周沉居然还有心思勾起嘴角,静静看着她笑。
“你笑什么!呜呜呜呜……”
“年年没事,血不是我的。”
得到肯定答案后许年年腿顿时软了,支撑她起身查看的动力没了,要不是周沉将她揽进怀中拥住,她能一屁股坐地上。
许年年吓坏了,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抱着周沉哽咽着大哭,“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咳咳咳咳咳……”
从表达惊恐到嗓音沙哑说一定要让莲莲付出代价,她说的前言不搭后语,往往是上半句接不住下半句,怕是自己都不知道再说什么。
周沉只紧紧将她拥入怀中,头低下,垂靠在许年年肩上,任由鹅毛大雪纷飞堆积在头顶,纷飞进脖颈刺骨,他找到了他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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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顺利跑下山到警察局,用于采风拍风景的摄像机此刻成了关键性证据。
在车站里送走红薯,红薯爸妈的连连道谢暂且不提,红薯抱着许年年不舍掉了好一阵眼泪,边哭边抱着周沉外婆给带路上吃的一大包已经烤熟的红薯,模样滑稽极了。
整个村子上上下下一起被抓,放在哪个地域都是很炸裂的事件。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月东村里有很多被卖到那儿的孩子和女人,不仅一个老太在外做人贩子,还有十几个人一起团伙作案。
把孩子带回来卖,或是拐附近小孩卖到外地去换取大额报酬。
他们罪有应得,山脚镇上今日比赶集日还热闹,人挤人着看押送月东村罪犯,许年年远远居然瞧见一个熟悉的寸头。
小舅舅喊着抓错了人,警察让他老实点他不听,大声喊他名字,他下意识喊到,回忆起监狱里的生活,他自己心里清楚有没有参与贩卖人口,所以脸色愈发难看。
徐浪在旁边啧啧感慨,周沉往前挤了挤,插在徐浪和许年年中间。
悄悄擡手腕闻了下确保血腥味已经洗干净,新衣服没味道,才把许年年往身边揽了揽,她旁边阿奶也不知道和月东村有什么仇,一个劲口沫横飞地骂。
擡眼和对面人群中大舅舅对上眼睛,大舅舅似乎更怕他了,连忙转身离去,想来回程那天他大概率也是不会来送。
周沉不怪他,他只是困于一座座高山内,内心同样受限,没能和自己一般有机会走出去。大舅舅本性不坏,不然也不会每次在寄钱的信封里塞上一张很容易被忽略的小纸条——
照顾好自己。
莲莲在一堆黢黑村民里很显眼,一言不发低着头,怕被人拍下登报丢人现眼,她在林中迷了路,好不容易才下山,却直接被逮捕,丸子头告她故意伤害。
不止有男性,女人贩子从来不是少数。
二姨妈比小舅舅更疯癫,仗着是女性把胸往警察手里送然后大喊非礼,趁机想逃跑,却每次都会被抓回来。
她看见了周沉,先是一愣,而后使出全身力气挣脱束缚,疯了一般跑到周沉面前,要不是警察手疾眼快把她双手背过去压着,她都要掐周沉脖子了。
即便如此也制止不了她撕心裂肺质问周沉,“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为什么这么做啊!”
“别人的事关你什么事!你不是生性冷漠吗?你为什么要多事去救那群人?你为什么要去报警?你为什么要把我的孩子从我身边抢走啊啊!”
“那不是你的孩子。”周沉目含复杂神色,却秉承着长痛不如短痛,彻底破碎二姨妈不切实际的妄想。
二姨妈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很爱笑,并不像个泼妇一样耍赖;她很爱山间的花,并不执着于要个男孩传宗接代。
她也曾在天真烂漫的年纪和外婆说过,想去大山外的世界看看,她没能走出去,她成了糜烂潮湿起霉中的一员。
“你胡说!怎么不是我的孩子?那怎么不是我的孩子……”
失魂落魄念叨,忽然哈哈大笑,边笑眼泪边往下流,“周沉,你果然是个丧门星,是个害人家破人亡的灾星啊!哈哈哈哈哈……”
人群走远了,徐浪摸着肚子说饿,于伟难得附和一句,倪虹张望找地方吃饭,大年三十喜气洋洋的氛围还未完全消散,遍布在镇子每一处红色里,灯笼彩条鞭炮碎屑。
往饭店走,许年年偷瞄了眼周沉,见他好像没被二姨妈的话打击到,渐渐放松下来。
转眸去问徐浪等下要点什么菜,绝对不准他点和豆腐有关的,谁知道豆腐店老板会不会进这些饭店强买强卖。
她刚一开口,周沉便望向了她,薄唇微扬,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漆黑的双眸星星点点,终年笼罩的阴霾被挥散,透亮清澈,在许年年扭头回看他瞬间,蓦地炸开喜悦的烟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