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2/2)
临羡牵着玉里梅梢,慢悠悠地踱步子,周边的摊子吵嚷着,各地方言混在一起,也不知道彼此都听不听得懂彼此在讲什么。
弈暮予听了一会儿,觉得有趣,说:“近来皇都倒像是多了不少外来客。”
临羡颔首:“今年水大,武考会试拖延至这月末,现下各地考生该是都来了。”
“若所记不错,武考算作正考乃是六年前所立的条例。”弈暮予说。
“不错,习武以扬国威便是那时提的,”临羡侧过头,笑道,“怎么,弈公子对武考也有兴趣?”
“将军这便是在打趣我了,”弈暮予也是一笑,“不知将军对武考有何看法?”
临羡踢踢地上的小石子,说:“弈公子难为我。”
“此话怎讲?”
“武考两年一试,六年来考出的前三甲无一人参军,尽数留在皇都之内,锦衣卫、皇城守备就能把人分个干净,”临羡说,“我就是想有看法,也总得先瞧见一位才好说话。”
弈暮予默然,心中明了。
武考考出来的和真正上阵杀敌的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伙人,这么一来,有武功的都参加武考,考上了欢天喜地捡个皇城官儿当,谁还愿意去那些苦寒之地打仗?习武以扬国威,喊得响亮,真要做起来却处处碰壁。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在闹区听不真切,走了一会儿便明晰起来。弈暮予不快不慢地走着,说:“将军今日二探朝夕肆,往后想要再来探个究竟怕是就难了。”
“原也没打算来第三次,”临羡看向他,笑道,“弈公子不也正是提防着这朝夕肆因早间那一趟会增强防备,才提醒我要尽快过来的吗?”
弈暮予轻笑一声,说:“夜长梦多。只是晚间这一趟,算是撕破了脸皮。”
临羡说:“只需想让他们传的信儿,传到了就行。”
弈暮予看了他一眼,在朝夕肆正大光明亮出那封信,以朝夕肆为介,明言临家已对云想坊有所怀疑,比起试探更像是警告。将怀疑藏在心里,可以让自己保持警惕,将怀疑摆在明面上,却是叫人不敢轻举妄动。
“将军为何对凌烟台这般上心?”弈暮予忽然问。
朝夕肆与云想坊,虽涉及的范围极其广泛,但无一例外皆是针对于皇都之内的富贵人家,乃至政客文人。而临家却是久不驻都,依照凌烟台的行事作风该是对临家造不成威胁,犯不着临羡这般一探再探。
除非这凌烟台已经出现了针对临家的苗头。
有马车从旁碾过,临羡目视前方,隔了一会儿才道:“在城外,有人刻意放出陛下欲收兵权的消息。”
弈暮予眉间略蹙,说:“将军怀疑是凌烟台的手笔?”
“不知道,只觉得不像是平民百姓能信口胡诌的,”临羡薅了薅玉里梅梢的脑袋,“我和临瑜对这皇都一知半解,现下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对整个皇都了如指掌,难免多上点儿心。如今看来,好酒好茶好文雅的有朝夕肆,好衣好美好面子的有云想坊,都不喜欢的说不定还有那枕雨班等着。”
他嗤笑一声,说:“简直就像是——”
一条严丝合缝的监控链。
弈暮予心道。
“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临羡接道。
弈暮予朝他看去,问道:“将军此后作何打算?今夜之后,枕雨班只怕也会提防着了。”
临羡自然也知道这一点,走了几步后,缓缓说:“临家不涉党争,亦无二心,若无旁人挑唆,哪怕天下遍地凌烟台也揪不出临家的岔子。我只想摸清凌烟台的势力有多广,又是如何收集的消息,但求一个自保,现下多亏弈公子相助,我想知道的都知道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能避则避吧。”
能避则避,听上去不像是临羡会说出的话,弈暮予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漫上一层难以言表的酸涩感。
古往今来,君臣反目不在少数,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1]。
外敌猖獗之时,臣子上阵杀敌,是赤子骁勇,外敌根除之时,臣子锐不可当,是功高震主。死在战场的,君者为之痛哭流涕,凯旋而归的,君者对其疑心重重。
石板路的尽头远远望过去,只瞧得见黑压压的一片,而云衔观之上,此时正一派灯火通明。
寻醒一剑劈下,木头人咔嚓一声分成两半,他登时兴高采烈地跳起来,大声喊道:“看见没有,谁说我砍不了木头人的?也不过如此嘛,等公子回来,我定要告诉他,那都是你胡说的!”
寻熹手持一根长长的木棍,正坐在一根最高的木桩上,闻言把木棍挽出了个棍花,朝旁一指,说:“砍掉一个木头人就把你高兴成这样了?喏,那边都是我砍的,你有本事也一天砍这么多啊。”
寻醒往那边瞟了一眼,还真是积成了一堆小山,他不服地叉腰道:“但我已经砍掉一个了,你说我一个都砍不——”
“嘘,”寻觉忽然将书抵在他的嘴前,“噤声。”
寻醒瞪着一双圆溜的眼睛,竖起耳朵不说话了。
几乎是在寻醒被捂住嘴的同一瞬间,寻熹将手中木棍一抛,脚尖点在木棍中心,整个身子如飞鸟腾空而起。
几枚飞镖倏地从她袖中向几棵树后掠去,宛如利箭般劈开层层枝干。树丛后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什么人?”寻熹喝道,“胆敢擅闯云衔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