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2/2)
盛惊浪也在看着他。
真好。
盛惊浪眼中的世界大概是悲伤的,苍白的。但他好像最擅长从枯枝烂叶里摘花,在乌云密布时捕星。
他是抽刀断水水更流的激浪。他总是化腐朽为神奇,他总是杀不死。
可他会痛。
李行舟感受到了那种痛。
盛惊浪有意放逐着眼中的温度,压过了一波又一波寒潮,直到在眸中镜里,一遍遍冥想着重塑自己。
他好像爱自己。
他好像不爱自己。
他好像......
盛惊浪退缩了,潜意识驱使他向后拉开一厘米,他觉得玩大了。
而李行舟无意识地追了一厘米。紧接着,忽然溃不成军猛地抱住盛惊浪,说:“我爱你。”
一分钟的倒计时响起,响在某个孩子般的抽泣里,直到结束。
而这并不是李行舟自己的声音,李行舟发现肩上的衣料已然被潮汐浸湿,比他更早的在岸上留下痛苦的印记。
盛惊浪哽咽地不像自己。
“辛苦吗?”他哭着抱紧盛惊浪。
“很辛苦。”盛惊浪的脸深埋着,没让任何人看到,包括上帝与骆荒。
抽泣声逐渐化为了痛哭。
盛惊浪自打记事起就不是一个会哭的孩子,他对同龄低智的小孩嗤之以鼻,对世俗煽情的桥段视若无睹,连骆荒的死,都没能让他硬挤出多余的眼泪。
真正的悲伤总是悄无声息的,流淌于骨血,迟钝又匆忙。
可眼下三十岁的他,为什么可以时光回溯,像三岁一样放声大哭?这大概除了同样在哭泣的李行舟,没人能懂。
“很辛苦......很辛苦。”成年人的崩溃就是在这一瞬间到来了,压在这个男人肩上,无法喘息。
“是啊,很辛苦。”李行舟哽咽地重复盛惊浪的话。
两个成年人像两条枯竭的灵魂,可笑地拥抱在一起哭泣,说不清这是在汲取,还是舍予。
他们谁也别笑话谁,谁也别让人看见。
李行舟没想到这个明明流行于酒场、颇具性暗示的恶劣游戏,会被他们玩成打破自己的心灵审判。
讽刺的是,这其实本就不是游戏,而曾经真的是用于心理医学。
卑劣者只有一种卑劣,而求道者的痛苦五花八门。
求而不得者,早已覆水难收。
盛惊浪是把被拉满多年的弓,弓身锈了又补,补了又锈,始终保持着能让弓箭上弦时,一击必杀的力度。
他终于用溃不成声来为自己松了绑,他得到了片刻的安宁与放肆,他是小丑吗?
“但我爱你。”李行舟直起身,终于看清了那张哭花的脸。
他用拇指在盛惊浪眼底触摸,摸过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
在盛惊浪眼中,他看到自己并没有好到哪去,狼狈的跟没人要似的。
李行舟问:“是我爱你,让你感到了辛苦吗?”
“是。”
盛惊浪眼中汹涌的潮汐,被他变成了平静的湖泊。看来,他又一次的战胜了自己。
李行舟笑了,哭过的眼睛再笑,果然很狼狈。
但他很开心。
冰冷而孤注一掷的求道者,遇到挫折只会勇往无前,没有痛觉也不会累。只有被爱,才会委屈,才会辛苦。
才会跌入凡尘,与人共恸。
他的爱,盛惊浪感受到了。
盛惊浪的爱,也没藏得太好。
“谢谢。”李行舟捧起盛惊浪一只手,放在自己心口。“但是对不起,真的超爱。”
盛惊浪沉默了一会儿。
“一年都等不了吗?”
“等不了。”
“半年,现在三月份。”
“一天都等不了。”
盛惊浪:“好吧。”
盛惊浪转身走进浴室,对着镜子洗了把脸,冷水。
他眼尾的红晕是灼烧的,被冷水浸泡,透着一层层麻痹的微痛。但他正需要这样的感官刺激,来让他发烫的大脑恢复清明。
李行舟当然也是跟了进去,从镜子里看,李行舟的脸和肩膀都湿漉漉的,被雨水淋湿的花猫也不过如此。
李行舟挤进水槽边。盛惊浪看了眼镜子里自己脸上的泡沫,又看了看李行舟。
他将泡沫拂下来,抹到李行舟脸上,头上。
李行舟一愣。
不发一言的看着盛惊浪动作,缓慢而沉默,直到泡沫用完,盛惊浪又去挤新的泡沫。
盛惊浪什么都没再说。
但时光好像倒帧的电影,回到了他刚满三十岁那天,两人就是在这里,打了一场幼稚至极的泡泡战。起因是李行舟说,我从今天开始追你,盛惊浪。
那时候的李行舟还会还手,而现在的李行舟只会再说一遍!
“我从今天开始追你,盛惊浪。”
而这次盛惊浪也有了不同的答案。
“你哭坏脑子了吗,就这么喜欢先上车后补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