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潮(2/2)
他的战壕胃已经暂时休战,酒精也全部从大脑中撤离,彻底不再混沌,身体活了过来。
于是盛惊浪没忍心叫醒李行舟,就那样看着对方,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行舟一惊一乍地醒了,喊道:“盛哥!”
陡然对上盛惊浪缱绻的眼眸,李行舟才意识到自己是做噩梦了。
“你醒了?”李行舟揉了揉眼睛。
盛惊浪伸手在对方眼底蹭了一下,取笑他:“你动不动就哭鼻子这个毛病,这么多年都改不了吗。”
李行舟大窘:“我也不想的啊......”
盛惊浪知道有这种人存在,网上还有不少,吵架吵输了会流眼泪,情绪激动也会鼻酸,明明自己气场一米八,那两滴猫尿实在是不给面子。
李行舟打小跟着他时就有这个生理特征。
仔细想想,还怪可爱的。
盛惊浪笑笑,说:“我真的没事了。”
李行舟兀自拉过盛惊浪的胳膊,一寸一寸,揉面似的捏起来。
这是一个习惯性举动,经常酒精摄入过量的人,酒醒后会手臂发麻,需要按摩来活络经脉。
可盛惊浪却皱了眉:“谁教你的?”
李行舟没说话,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显然,在没有盛惊浪的那段黑暗的日子里,也许李行舟也是这样一个个酒局,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没有一个叫盛惊浪的家伙罩着他,他自己学会应对了所有的恶习。
盛惊浪叹了口气,突然有一个念头在心头一闪而过。
过于大胆,盛惊浪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怔了片刻。
李行舟察觉出盛惊浪神色有异样:“怎么了?弄疼你了吗?”
盛惊浪稳了稳神,摇摇头。
但都说人的杂念就是一颗种子,从未出现过时还好,一旦闪过一次,这颗种子就会在心底生根发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占据大脑。
盛惊浪第二天上班时一直心不在焉的,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伯牙的人亲自登门到了鲸鸟,孟江河即便再不情愿也到场了,他们签订了三方合同。
事成后,伯牙的人又要约喝酒,表示上次没喝爽。
盛惊浪求饶摆手:“哥哥们让我歇两天吧,上次一战,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唉,无敌,寂寞啊。”三哥撸了一把脸上厚重的胡须。
盛惊浪哈哈大笑,打从心底高兴。
比起精于算计的生意人,他当然更喜欢和这样江湖气的人打交道,多少年了,业界也没遇到过。或许,伯牙会成为他长期合作的对象,这部电影若成,他打算顺水推舟向伯牙提出二次合作,正式把《逆水》送上舞台。
届时天时地利人和,兵刃也已打磨光滑,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伯牙的三位签完合同后先行离去,孟江河整理公文包,后一步要离开盛惊浪办公室。
盛惊浪突然叫住了孟江河。
“盛大少还有事?”孟江河回头。
听听,他甚至连盛总都不愿意叫,孟江河才是世界上最初心不改的人!
盛惊浪请他坐下,态度居然很恭敬。
孟江河这狐貍一下就嗅出了阴谋的味道,警惕道:“干什么。”
盛惊□□小倩沏了壶好茶端进来。
“有话直说吧。”孟江河看着这无事献殷勤的操作,实在无法对盛惊浪放心。
盛惊浪话里有话问道:“行舟参演了这次电影,如果转型成功,跟你想赚快钱的原则就背道而驰了吧。”
“盛大少如果是想落井下石,那就免了。”孟江河脸色拉了下来。
“那倒没有,只是想再跟你谈笔生意。”盛惊浪将孟江河面前的茶杯倒满,“不如这样吧,我给你出一个一劳永逸的主意。”
“什么?”
“你当初签行舟无非就是看上他的流量了,想捞点快钱,这一年想必你也盆满钵满赚够了。现在这小子眼见跟你面和心不和,你们合作的并不愉快,再加之他以后想转型,拍这种近乎公益的慢节奏电影,凭你的商业眼光看,也能知道是亏本买卖。这次单单是跟伯牙合作就已经压了不小价格,可想而知之后这条路被他走顺了,你的路也就不顺了。”
“自降身价,愚蠢。”孟江河如是评价李行舟。
盛惊浪笑笑:“诶,也别这么说嘛,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这颗棋子现在搁你手里你用着不顺手,这么鸡肋的话,要不考虑转手?”
孟江河一震,眯了眯眼:“你什么意思。”
“一口价,春影解约。”
孟江河愕然地看着盛惊浪,惊得半晌没说出话。
盛惊浪的表情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饶是孟江河这种见过大钱的,也不得不倒吸一口凉气:“你知道他目前的身价,违约金要赔几倍吗?”
“那不更能让孟哥你,狠狠赚上一笔嘛。”盛惊浪觉得自己好像疯了。
自从首次把所有存款都拿出来后,他好像变成了个光脚不怕穿鞋的亡命徒,钱这种东西在他这里已经变成了虚拟的数字,张口就敢做千金散尽的李白。
骆荒说得对,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做些有意义的事情不好吗?
他前半生一直像个守财奴似的为那点数字活着,可他几乎死过去两次了,哪次在生命濒临枯竭的时候,他的走马灯里闪过的是钱?
原来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爱他的钱......
他得让一切回到远点。
让李行舟回到身边。
让这张流浪在外的白纸继续做他们所期望的那样,成为他们向世界出锋的宝剑。
“及时止损吧孟哥,有了这笔钱,或许以后我该改口叫你一声‘孟总’了。”盛惊浪由心劝慰。
你不懂他的价值,他的价值也从来不是价钱。
孟江河的那杯茶始终没有喝完,便心神不宁地站起身,匆匆离去了。
而盛惊浪知道,杂念的种子,不仅在他脑海里深重,从此刻起,也要开始在他多年的对手心里疯狂生长。
他们排兵布阵,他们狭路相逢,他们不过是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沉浮之人。
观念相悖,最后却殊途同归。
大概抛却立场,他们也许有机会坐下来,真正交谈一次。
盛惊浪有那么一瞬矫情地想,孟江河也不过是和他一样生于逆流洪荒。我们这样的人,生下来就是要刻舟求剑的。
潮汐无情,弄潮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