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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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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见到路非是在团建年会上。

路非主编一身中式短打,留着艺术家式的半长发,看得出来没怎么打理,连花白和干枯的程度都散播着一种时光堆出来的毫不在乎的气质。

饭桌上推杯换盏,文化人聚会,上从天文地理下到家长里短,可以聊的多了去了,丝毫不会冷场。

一般来说,在报社,社长统领一切,同时兼任党委书记,与总编、部分副总编、管委会主任、总经理等共同组成班子。

社长和总编就相当于一对大小王,是真正有一票否决权的人。

最重要的采编线,编委由各部门主任担任,总编室、政文部、要闻编辑部、新媒体部这些部门的人也有话语权,相当于四个2。

而其他资历较浅未进编委的主任就算是A。各部门的副主任、小科室主任相当于JQK。

像王保保差不多就到Q位,但还算有眼色,总能左右逢源,场面做足。

这些人坐一大桌,属下们则会挨着过去敬酒。

路非属于不太融入的那类,自己闷头吃花生米,间或跟旁边的人私语几句。

比较有趣的是一个娱体部的聂主任,职务是处级干部,他平常喜欢跟下属打成一片,大家私底下戏称他“孽畜”,因为总是让他们深夜起来赶热点。好在加班费从不短缺,有一点油水都拿出来当奖金,很会笼络人心。

更有意思的是教育健康板块和专刊的两主任,办公室挨得近,又都是老干部风格,一个肚子大得能撑船,一个瘦得像是闹饥荒。他们一个姓郑,是副处长,一个姓付,是正处长。摆在一起不用说话就是一台相声。

一晚上两个处长就拿沙历开玩笑,实在是因为他才来半年就闹了那么多事出来,其他部门都略有耳闻。

地方各驻站记者平时在外,很难来朗城总部,见到大领导的机会不多。这些记者统属中枢区部管辖,但盈亏自负,采编经营合二为一,对总部主任听调不听宣,多少有点将在外军令有所不授的意思,自然也是有新闻理想的人,不那么会阿谀奉承那套。

沙历跟自己部门的人浅酌完,想去认识一下记者们,刚走到一半,酒店大堂突然人声鼎沸,大伙站起来以表尊重。

社长郭昌泉,在几人拥簇下谈笑间进门。

沙历被人群挤到一边,端着的酒完全撒了出来。

大家争先恐后的表现,竭尽溢美之词挖空心思拍马屁。沙历又坐回原本的位置。

酒过三巡,聊的话题就多了,媒体人直言惯了,往往没什么禁忌,社长也出了一些小题目考验大家。

聊起近期户籍制度、个人所得税和国有企业的改制问题,问诸公看法。没人摸得准社长的意图,想着夸好,刚夸出口,社长仍旧笑着,却说:“还要多思考。”可见他有所保留。

有人马上又说改的不好,洋洋洒洒一大篇,副社长宁也又替郭昌泉说:“年轻人比较激进。”

王保保有意为难沙历,点名问他怎么看,“这是我们部门新晋才子,您还没见过,我来引荐一下。”

“可把王主任得意坏了,逢人就夸。”郑副处长笑盈盈说。

经济部离领导的桌子近,社长也顺着声看过来。

“这位是沙历,目前放在王主任那历练,来不久就写了几个系列,李卓彦和养老专题都是他做的,前途无量。”付处长是真心实意夸。

沙历自报家门,“社长好,我是沙历,听闻朗城四大才子您居首,我怎敢班门弄斧。”

郭昌泉被夸得舒服,也没放过问他的看法。都知道虽说是闲谈,其实就是考验一个人的判断力,第一印象往往决定了职业天花板。

众目睽睽下,有人在等他出丑,有人在期待下文。

“所有的改革都有利弊,皆是为了符合当时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变化。商鞅获得权力的那天也许诺‘公如青山,我如松柏,生死相符,永不背弃’,为君分忧是臣子本分,却丝毫不妨碍他被卸磨杀驴。这是做事的代价。好比宋王安石变法,阻力有多大,当下的收益有多小,完全成反比,难道这就不做了吗?这次改革也是如此。”

沙历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并没有给这次法改盖章定论,而是用开放的方式间接说明了他的看法,支持。

“赞同或反对,都是一次尝试,大不了乌台走一遭。”而后他又补充,沙历总结完毕,于无声处听惊雷。

“有胆魄。”宁也率先称赞。某种程度上,他就是社长的传声筒。

他刚刚坐下,邱添就暗暗捏他的袖子:“天啊!肖肖你太厉害了,临场应变力太强了,我都没听清大老板的问题。”

“你负责美丽就好。”

社长又问最近民生部一个事,据说是一名化名“月亮宝贝”的女孩,匿名举报他被某上市公司的高管,借收养的名义包养侵犯。

她在信中直白的描述该名高管是怎么暴力胁迫,威胁她的人生安全,对她进行精神洗脑的行为。

这事一开始没被重视,核实女孩的身份后,记者替她报了警,警方却说她是惯骗,可能有点被害妄想,早就调查过,以证据不足撤案。警察又说,是跟养父闹矛盾,产生经济纠纷,就闹一回,这都是第三次了,只要一和好,她就会立刻否认报警,要求撤案。

这事不知道怎么流传出去,女孩恼羞成怒,指控记者和警察蛇鼠一窝不作为,清晰露脸录视频,实名制举报养父,同时将帮助过他的记者推向风口。

不明真相的网友立刻同情泛滥,将记者人肉出来,报社花了一番功夫才把热搜撤下去。

社长安抚了该记者,给他批了三个月的长假躲风头。

很快又有新闻爆出,是女孩倒打一耙。

爆料人以其朋友的身份指出,女孩与高管表面是养父女关系,实则是情侣同居关系,这段时间她一切自有,并无限制她同外界保持联系。高管不仅没有强迫她,反倒是她暗中交往了好几个男友。十足的问题少女!

社长又问大家要是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处理?

众人沉默了,表示未成年的新闻事件是最难处理,轻不得重不得。

沙历不了解这件事,没有参与任何讨论。却在大家安静的间隙听到路非一句:“小时候你不把她当人,长大以后她也做不了人。”

热闹的气氛瞬间降下来,过了几秒有人微醺喷路非:“路主编太较真了。有时候廉价的同情会害了自己。”

“有的人用着拼来的东西,几十块的东西希望能用久一点。我们吃一顿饭可能当她们一辈子那么长的生活费。同情廉不廉价我不清楚,真的有人用廉价的商品维持生活。”

路非其实想走,这样的场合他呆不惯。

郭昌泉没有让

“路主任是咱们朗城的范仲淹,不管在不在庙堂都是牵挂民生。这样,有一笔公益的专项基金,你去安排。我们确实也该节衣缩食,把饭吃完再走。”一番话说得他没了脾气。

沙历一直在观察郭昌泉,邱添提醒他不要打量得如此明目张胆。

饭局到尾声,郭昌泉起身敬大家:“功可强立,名可强成。莫问收获,但问耕耘。愿大家不忘初衷,砥砺前行,乘风破浪,他日勿忘化雨之功。”

大家也起身敬酒,一个个是诚心实意爱戴他,敬畏他。

大风泱泱,大潮滂滂,沙历只觉遍体冰凉。他想起在火堆里烧成灰的杏子和她的同学们。

当时还没有调任朗城的郭昌泉,就像压下“月亮宝贝”少女性侵案一样,压下了马骜的事件。大概有若干人痛惜,若干人快意,若干人没有什么意见,若干人当做酒后茶余的谈助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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