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妖(2/2)
哪怕殷停尽量侧向他们,耳中也只捕捉到余冲两个字。
他正觉得奇怪,余冲,听名字是余字辈的师叔或师伯,为何他在内门从未听人提起过?
正想掺一脚问问他们,一直未发话的闵执事突然出声训斥道:“掌门真人曾言,弟子天性自然,为师为长者过于约束反而会让弟子失了那份自然,落于窠臼。”
“但我希望你们懂什么叫规矩,明白什么是分寸。”
他的一对小眼倏地扫来,寸寸从几人身上掠过,眼神近乎严厉。
几名犯了忌讳的弟子低垂着头,噤若寒蝉,但最中间的那名打扮浮夸的弟子似乎有几分不服气,迎着执事的目光瞪了回来。
在严肃的气氛下,殷停反应过来,那位余冲,大概是个不可说,不能说,犯忌讳的人物。
不知为何他突然联想到和祝临风的天平城之行,当时祝临风似乎是被人算计,接到了超出闲隐门管辖范围的玄级诏令才会离开师门,进而被人埋伏暗算。
这一切若说没有内鬼作祟,殷停是打死不信的。
至于会不会是那位余冲呢?殷停也只是猜测。
闵执事训完话,又恢复了副慈祥的老者模样,说道:“今日看来只有你们五人了。”
他身前放着只铜碗,里面盛放着半碗清澈的水,只见他往前一挥袖,只有手掌大小的铜碗涨大成足有半腰高的水缸。
他站起身,朝正北方向拱手,“余,闵行中,仰承掌门之命,为门下弟子授业解惑。”
殷停跟着几分乖巧不少的弟子一道站起,也向他拱手,“先者为师,达者为师,师之言,不敢懈怠。”
这仿佛是授业之前某种必行的仪式,殷停一窍不通,只能边学着样子边囫囵动嘴。
闵执事温和道:“行者九十九,你我皆求道之人,不敢妄认半师,只作道友相称便是。”
弟子拱手作礼,“闵道友,”随后相互拱手,“道友。”
好一会儿之后,几人盘坐,终于步入正题。
闵执事手一招,人高的水缸中跃出一颗红丸,被他掐在手中。
他表情郑重,五官紧紧拧在一起,手上动作变化极快,几乎带出幻影,瞬息之间数不清的法诀打在红丸上。
便是如此,他的神情仍然不见放松,就好像抓着的不是一拇指大小的红丸,而是一个即将爆炸的火雷。
“闵执事,不知这红丸是何物?”殷停好奇地问。
“噗,这是哪来的土包子?”
回答他的却不是闵执事,一名弟子站起身,擡着眼看殷停。
殷停也看向他,只见此人年岁不大,穿着却分外奢靡,一身烫金的锦袍,腰间悬着一溜的金镶玉的牌子,活似个家门口挖出金矿的暴发户,足上踩着麒麟靴,浑身充斥着世俗的金银气,和仙气缥缈的闲隐门格格不入。
再看他的长相,倒也说得上唇红齿白,眉眼秀丽,不过眼中的傲慢和专横却将这份秀丽破坏得一干二净,再加上青黑的眼膛和浮肿的五官,整个一被声色犬马掏空身体的浪荡子。
殷停深知,对付这种不知天高地厚,仗着自家有几个臭钱便拽上天,把自己当天王老子的浑小子,最好的方法便是不搭理,越搭理他蹦跶得越高。
况且他是成年人了,不该和毛头小子计较。
他勾着满不在意的笑,弯起的嘴角里半是讥讽,半是挑衅。
其实殷停全然不像自己想的大度。
毛头小子被他的贱笑激得上嘴皮起燎泡,扑上来扯着他的衣领子往上提,
“你再笑一个试试看?”
两人发生的冲突被闵执事全看在眼里,但他却眉眼不动,权当自己是个睁眼瞎。
这事儿也没法管,那率先挑事的弟子姓绮名秀,家中大有来历,是外门中谁也不敢得罪的小祖宗。
他在外门中不过走个过场,掌门曾许诺他只待他接引灵气,便让他拜入自己门下。
这是外门中人尽皆知的事。
闵执事掂量了一番,绮秀将来是板上钉钉的掌门真传,内门弟子,自己见了也得唤师兄的大人物,何必为了一名小弟子开罪他呢?
方才若不是他们几人谈及门中忌讳,又冒犯师长,他是决计不肯开口训斥的。
他打定主意不管闲事,然而下一秒,情况突变。
只见那名弱势的小弟子突然往上一顶,从下方狠狠撞在绮秀的下巴上。
猝不及防之下,绮秀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疼得眼角飙泪。
他捂着下巴,眼神茫然,似乎没反应过来,居然有人敢揍他?
殷停却不给他机会,绕到他背后,朝他的膝盖发力一顶,随着他下弯的动作,把人贴面按在了地上,自己则翻身跨坐在他腰上,一拳皆一拳往身上落,
“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爹是也!”
待闵执事收好红丸上前去阻止,绮秀已经挨了好几拳头了。
剩下的三名弟子心急得想把殷停掀开,却被他的一顿老拳吓退,只好干看着放狠话,
“混账,你可知道打的人是谁!这可是……”
殷停舔舔嘴唇,狞笑道:“我儿子!”
说着又是几拳下去。
怒火,几乎抑制不住的怒火,汹涌的怒火,仿佛只有怒火!
理智被怒火裹挟,做出了平日里绝不会做出的出格。
一拳皆一拳的落下,殷停却没有感到丝毫快意,他听见自己心中的呐喊——
不对!不该是这样!
“轰隆隆!”
巨响伴随着尘土瞬间炸开,白地被浑浊的烟尘涂抹,看不清周围的事物。
一股大力自被压制在身下的人身上爆发,先时还威风八面的殷停被掀飞出去,以一个极其不雅观的狗吃屎姿势摔在地上,足足犁出丈长曳痕。
被布料摩擦的皮肤好如火烤,四肢百骸仿佛移位,一波接一波的剧痛蔓延。
殷停狼狈地趴在地上,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自然也没看见身后发生的突来变故。
烟尘中心,绮秀缓缓站起身,此时他的模样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对毛茸茸的尖利兽耳取代人耳,棕黑色的绒毛自耳骨向内生长,将下半张脸完全覆盖。
他的眼形拉长,开合的眼角透出血色纹路,眉下凹陷,一对泛着冷光的碧色兽瞳镶嵌其中。
衣衫被突然涨大的四肢躯干撑着碎片,毛发遍布遒劲有力,上有利爪的手臂冲着殷停的方向挥舞。
他咧开嘴,露出尖锐的利齿,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
“吼!”
绮秀,不,这怪物似是失去神智,兽瞳扫向瘫倒在自己脚边,吓呆了的一名弟子,在弟子惊恐的目光中,将他拿了起来,直接撕成两半。
五脏六腑从残破的身躯中掉落,蓬蓬热血挥洒,将白地染成猩红。
“刺啦啦!”
闵执事手持法剑,面色凝重地挡在怪物即将下手的另一名弟子身前,法剑卡住利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被巨力压制得几乎跪倒在地的闵执事,双目猩红地嘶吼道:“妖物!尔敢!”
放置在石台上的红丸隐隐挣脱法诀束缚,道道目不可视的红光叠成波浪朝场中众人散发。
被红光波及,绮秀化作的妖物动作愈发凶厉,一抓接一抓,直指闵执事命门!
闵执事眼中猩红更甚,也是一步不退,顶着几乎把脖颈切断的可怖伤口和妖物厮杀!
就连两个吓成软脚虾的弟子,也突然生出与妖物搏杀的悍勇,奔起身来,提着木剑冲向妖物。
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殷停也感到一股燥热自心间产生,他咬着舌尖维持清醒,无声怒骂,这他妈是都嗑药磕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