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2/2)
傅征轻哼一声,面上余恨未消,嘴角仍微微上挑,透出不自知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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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小的斗室之内,聂堇翻箱倒柜,一件件摆出来,才发现傅征送给他的,林林总总已经超过了百件,让本来就不宽裕的空间愈显逼仄。
弹弓、短剑、臂缚、扳指……除了这日收到的玉簪,聂堇过去收下的,无一不是与习武相关的器件,排开年月积尘,越往前看,越能看出早年手工的稚拙。如今不论是打磨还是装添机簧,技巧都渐臻无瑕,似乎是怕停滞于当前,近一年收到的东西,多少都能看出一二分偏离主旨的迹象。
聂堇在过去收集的佩饰中翻索,本意是想找找合适送给傅征的样式,但看着看着,终于发觉新收的玉簪,刻琢的形态格格不入。过于刚硬的刻纹,与桌角摆着的短匕如出一辙。如果说簪头上的凸起还能让他猜测为某种瑞兽,堆压在平坦处,划痕未能连缀,字不成字,画不成画,根本无法令他猜断出任何物象。
他不禁轻笑出声,诧异这人原来还有未能精擅的技能,仿佛自己手握重剑时的踉跄。
他还想到,若是当着傅征的面笑出来,必定会惹得对方剑眉倒竖,面色沉黑。他见惯了傅征傲视于人的模样,事事都不甘人后,偶一次见得对方触壁,只觉对方执意掩饰的情状与少小时无二。
挑见几处灰渍,他又忍不住从头开始擦拭。任他如何小心,仍旧无法遮盖时光的侵蚀,他私心希望能回到过去,看着傅征日日调皮捣蛋,鲜活嚣张,奈何时不可逆,有太多东西,早已无法倒溯追回。
“阿堇?”听得是许夫人的声音,聂堇忙不叠站起身,额角渗汗,手上的动作却快中有序,将摆在桌面好的所有物件迅速归回原位。
“夫人万安。”
聂堇侧靠门壁,姿态拘谨,许氏笑容温婉,长睫之下,眸中的浅淡寒色隐诉不满。
“近日在学堂里,征儿可有守规矩?”
例行查问,聂堇耳中起茧,心内全无一丝波澜,“当然守的……勤学好问,夫子赞许颇多。”
“鬼话。他予了你什么好处,肯令你你这样护着?”
许氏与丈夫不同,并不对亲生儿子的禀性有更多期许,倒是颇希望过于规矩的养子能够放开天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聂堇以为许氏瞥见了角落里的私藏,即刻将脊背打得挺直。
聂堇像只受了惊的兔子,许氏以为不得法,神态略显歉疚,双手将聂堇的一臂拢起,就势探了探脉息,“身子可当真养好了?”
聂堇又敬又怕,糯糯地应了声“好”,并不敢像面对傅征时一般,任性将手臂收回。
许氏出自医家,与傅充结识本为意外,跟世代相袭的家业相比,许氏的父亲在乡间行医,数十年的积累仍然远难匹敌。门不当户不对,耐不过郎心似铁,缘分天成,虽有多方阻挠,苦熬多年,终于修得一双璧人。
说来艳羡,当中人多少磋磨,外人无从得知。许氏虽然不谙武学,性子却柔中带钢,精明之中不乏远见,偌大一个山庄,主人常年在外,若非经其操持,难说不会落得一个上下离心、往来萧索的局面。
将聂堇僵滞的肩颈拍松,许氏将手撤进袖袋,一面还不忘以安抚的口吻说道:“那混小子若是欺凌你,只管找寂奴报信,不用等到他爹回来,我就能收拾他。”
一份谢礼尚且摸索不出眉目,聂堇从未想过恩将仇报,看着许氏的眼神颇为讪讪。许氏复又抓住他的手腕,触感先于视觉,一点冰凉,自手心正中弥散。聂堇不解,满眼怔忡地看向许氏。
“他爹来信教我带给你的,老大不顶事,老二在外头野惯了,小的不把宝贝当宝贝,他爹伤透了脑筋,还是托给你最稳当。”
任傅征骄纵十余载,造访庄内的库藏千百次,仍有一处秘藏从未踏足。除了庄主本人,无人知晓这处秘藏的具体所在,至于秘库上何锁阀,如何启开,则更无人悉其详情。
聂堇不论如何也想不到,傅征的庄主还未当上,自己竟先得了分量如此之重的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