狾毒(1/2)
狾毒
上清界众仙门中,尤属太玄宗规模最大,其宗内弟子之数,在除散修之外的所有人族修士里,几乎占去了两成之多。
沈赤亭此次带来的皆是内门精英弟子,与同境界修士相比,个个以一当十。
他们声势汹汹地围在宫门前,将一众花草踩在脚下。遇到挡路的花枝,也要毫不留情地一剑斩断。
紫衣猎猎,剑器嗡鸣。
这阵仗,恨不能把这桃源仙境般的云岌谷搅个天翻地覆,若只为捉住一个雪初凝,又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前些年各方灵气枯竭,以至仙山倾颓仙门凋敝之事,时有发生。久而久之,便有人族修士看不得妖族占据仙灵洞天,扬言要将其驱逐出界,以还人族仙山宝地。
此事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也将力持反对的琉璃净世推上了风口浪尖。
当年太玄宗虽然并未对此表态,但在压倒性的口风面前,不置可否,便等同于默认多数人的意见。
如今再看,沈赤亭与那些觊觎云岌谷的修士也无甚区别,他当年无非是顾及自己仙门之首的脸面,才不愿动辄对妖族喊打喊杀。一旦契机到来,他又怎会轻易放过?
仙门之间明争暗斗由来已久,道宗对此一向嗤之以鼻。奈何身在其中,终究难得清静,必要之时,亦不得不出。
宗主忘嵘先前亦不喜妖族,原因无他,只道宗本就以降妖伏魔为入道之本,即便后来人族与妖族言和共谋大道,他们也难免仍会对其持有偏见。
不过,偏见归偏见,只要妖不作恶,天下大同,道宗自然也乐见其成,明面上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落。
再不济,私下里互不来往便是。
却没想到,大道运转至今,时移世易。原本自诩正义的人族修士,竟也会有主动欺凌妖族的一日。
沈赤亭此番认定了杀害太玄少主之事,便是雪初凝所为。但此中诸多说辞根本经不起推敲。
譬如那沈少主的致命剑痕,众人到底不得而观。方才沈赤亭所证,也不过只一个显影虚像罢了。
怖魔剑意的确特殊,但这种理由,瞒得过仙门弟子,想要糊弄同为渡劫之境的忘嵘,便不那么容易了。
道宗心法至高境界,本就洞观阴阳。
忘嵘一眼便瞧出那虚像之中暗藏的玄机。
他一身灰蓝道袍,拂尘搭在臂弯,思及此处,不禁抚须长叹。而此时立于一旁的言知明与他对视一眼,也同样意味深长地喟叹出声。
两人各自在掌门之位上坐了数百年,岂会看不出沈赤亭这番就差摆在明面上的谋算。
玄穹山绵延数千里,其上灵气比云岌谷有过之无不及。
二人也实在不明白,为何沈赤亭不惜利用女儿的死,也要构陷雪初凝,趁机对浮玉宫发难。
但偏偏,这的确是一个堪称完美的借口。
且他此次主动邀来墨宗和道宗,为的正是师出有名,请两宗之主一同做个见证。
忘嵘于妖族无甚好感,但他实不愿见生灵涂炭,更看不惯沈赤亭这般行事,只苦于没有理由阻拦于他,故而迟迟未曾出面。
可方才雪初凝的一番话,无疑是给了他一个契机。
就在他暗自思量之际,浮玉宫前的透明护障,在密集如雨的攻势下,现出数道如蛛丝一般的裂纹。
溃散只在一瞬间。
沈赤亭见势凌空而起,给了这岌岌可危的屏障最后一击。
轰天炸响过后,那些竭力维持法阵的浮玉宫弟子悉数被掀翻在地。众人只觉眼前空间扭曲了一瞬,罩在宫门周围的护障,顷刻间粉碎殆尽。
无形的裂片化作锋锐气机,近前者无不受此殃及,脸上身上皆多出数道划痕。
雪初凝立于高台之上,臂间披帛如云卷浪,将袭来的气机和法光一并挡下。
这时,沈赤亭骤然跃上高台,携有渡劫之力的惊天一掌,直逼她面门而来!
雪初凝内息一滞,只觉周身经络好似承受了万钧重压,顿时吃力不少。
只不待她出手应对,雪意便横手在前将她带向身后,同时聚起灵力对上那夺命一掌。
这二者虽同为渡劫圆满境,但雪意雷罚之伤尚未痊愈,且原本就比沈赤亭少了将近两百年的修为。即便勉强挡下这一掌,也终是牵动伤势,呕出一口血。
“阿娘!”雪初凝连忙上前扶住她,随即祭出怖魔,折身怒瞪向来人,“沈赤亭,你想对付我尽管来!伤我阿娘和浮玉宫弟子,算什么本事!”
“凝儿,退下!”雪意忍着喉间血气,敛眉低叱。
方才两渡劫交手使得灵气剧烈震荡,即便是沈赤亭,也仍被这一己之力震数丈。
他在虚空中稳住身形,眉间戾气深重,眸中带着讽意朝高台之上的母女扫去,复又踱步而来,“雪意,这便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老夫面前,岂容尔等放肆!”
音落,他擡手蓦地一握,雪初凝便觉一股凌然之力缚在身周,猛然将她拉扯向前,五脏六腑都好似挤在了一处。
她唇角立时溢出血迹,拼尽全力挥出怖魔剑,可那无形气机却像是铁壁铜墙缠缚着她,任凭剑气如何挥砍,也丝毫未能阻其半分。
雪意心中一紧,强撑着伤势起身。
而此时,耳畔掠过惊风之声,一把折扇自后方飞速旋来,直击向前,将雪初凝身周的束缚尽数击碎。
雪初凝得了自由,身形仍止不住踉跄向后跌去。
琅寒瞬时出现在她身旁,收回折扇,擡手轻轻托了她一把,温声道:“这可是渡劫圆满境的前辈,你哪里会是对手?莫要逞强,快去照看你阿娘的伤势,此处有为师足矣。”
雪初凝瞧见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暗自腹诽道:你若早些出来,阿娘也不会受伤,我又何须如此?
但这念头也不过转瞬之事,实则她得了话便立刻退回到母亲身边。
好在母亲并无大碍,只是牵动了肺腑的旧伤,稍作调息即可。
沈赤亭见到琅寒,眸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冷声道:“以阁下的身份,不该出现在此。若是被人传出与妖族有染,损了合欢宗的名声,顾絮舟泉下有知,怕也不得安眠。”
琅寒轻笑:“顾兄如何作想,便不劳沈宗主费心了。今日无关宗门立场,只你伤我师姐,又伤我徒儿,这笔账,难道不值得我出面清算么?”
“好啊,那便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说罢,沈赤亭祭出本命剑,猛地朝他刺去。
渡劫斗法,殃及者众。一些修为较低的妖族和修士,皆被这磅礴的灵气击撞,震得肺腑俱裂。
云雀强撑一口气,协助尚在抵挡太玄宗弟子的红鹃和几位掌事,将受伤的小妖转移至地宫深处。
雪初凝心知化神与渡劫无法相提并论,况且她破境还不足一月,修为尚未稳固,在沈赤亭面前无异于螳臂挡车。
但放眼四下,云岌谷遍地血雨腥风,她身为此间少主,又怎能置身事外。
更何况,此次事端的由头因她而起,她心下愧愤难当,却又深觉无力。
怎奈千辛万苦破了境,到头来,却仍是只能成为至亲之人的拖累。
雪意看出了她的不甘,稍作恢复便对她说道:“凝儿莫要多想,沈赤亭此次只是拿你当做借口,实则另有目的。你师父亦有伤在身,我须过去帮他。你自己定要小心行事,切莫冲动。”
说罢,不待雪初凝阻拦,她便身形一动,重新加入战局之中。
而此时已有太玄弟子攻上宫墙,雪初凝只得暂压下心头忧虑,提剑与浮玉宫弟子一同抵挡。
浮玉宫前,法光不断猛烈轰击,兵刃相接发出刺耳尖厉的鸣音。
燃着赤焰的火球将草木灼出大片焦黑,一时间狼烟四起,搅得云岌谷内灵气激荡,浓云四垂。
灵力余波所过之处,参天古木连根拔起,草叶花瓣零落成泥,光裸的枝杈也满是断痕。
松鼠拖着火灼的尾巴拼命逃窜,沿途带出一溜杂乱火星。鸟雀惊飞,在空中也未能幸免,冒着焦臭黑烟直坠而下。
半个时辰前还是风恬浪静的清幽山谷,不出须臾,竟已是天昏地暗,满目疮痍。
眼见战况愈发胶着,忘嵘与随行弟子低声交代了几句,便顶着护身法障,闪身出现在上空斗法的三人附近。
这场二对一的斗法,因他的出现而短暂止歇。
忘嵘手中拂尘看似随意地一扫,竟顿时凝住底下两宗弟子之间的气机,化去彼此相冲的攻势。
天地间蓦然安静下来。
雪初凝见此一幕,不免错愕几分,也确没想到对妖族颇有微词的忘嵘道长,竟会冒着被余力波及的风险出手相帮。
沈赤亭见到来人,面色一沉:“忘嵘道长,你这是何意?”
忘嵘收了拂尘,作揖道:“沈宗主见谅,可否听贫道一言。两宗之争兹事体大,现今上清界灵气渐衰,如此消耗,恐于日后不利。”
“雪少主固有嫌疑,此次也不过尊驾与雪家之间的恩怨,这些弟子实在无辜,何必令他们为此流血牺牲?况且,雪少主的怖魔剑意纵然出神入化,也断无法做到将同境界的南薰少主一击毙命。这其中,恐怕有些误会。”
忘嵘本就是沈赤亭请来的人,沈赤亭对他和墨宗的袖手旁观早已心生不悦,此刻见他出手阻拦,更是怒从心中起,“依道长之意,难道也要包庇这妖女不成?”
“非也非也。”忘嵘道,“今次贫道与言宗主一同来此,为的正是替沈宗主辨明真凶,还南薰少主一个公道。眼下未及分辨,动辄打杀,是否有些太过冲动了些?”
“再则,玄穹山下的元神一事,我等也略有耳闻,既然沈宗主言明此事乃魔族作祟,那么南薰少主之死,会否亦与此相关?”
“依贫道之见,诸位不若各自退让一步。雪少主嫌疑未清,不得离开太玄宗管制,但真相未明,沈宗主亦不可向浮玉宫发难。诸位意下如何?”
沈赤亭闻言一语不发,仍面色不善地盯着雪意二人,身周剑阵蠢蠢欲动。
琅寒手中折扇化作长剑,一步不退地护在雪意身前,笑道:“道长所言有理,只可惜,沈宗主此番非是为给女儿报仇,恐怕不会领道长的情。”
忘嵘料到沈赤亭别有所图,故而对此并不意外,但面上仍是故作疑惑,问:“道友此言何意?”
“道长既已猜到,又何必多此一问?”
“忘嵘道长,休要听他挑拨离间!”沈赤亭心下恨得咬牙切齿,“从前是老夫看走了眼,还以为浮玉宫会与旁的妖族不同,谁承想,原是一丘之貉!竟害我儿惨死,曝尸荒野!”
“道长膝下无子,自是不会明白老夫之痛,也请道长不要阻我为小女报仇雪恨!”
忘嵘见势,知晓自己阻也无用,不禁摇了摇头。
就在他正欲退回之时,一直沉默驻足在战场之外的言知明,忽然扬声说道:“沈宗主且慢。”
这几个字在云岌谷上空震荡开来,所有弟子皆循声望去。
沈赤亭三番两次被自己请来的人打断,耐性早已耗完,面上难看至极,“怎么,知明兄也要阻我?”
直至这话说完,他才愤然转身,瞪向远处那几个玄衣修士。
雪初凝得了喘息之机,亦眺目望去,却见言知明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位仪表堂堂的温润公子。
而他脚下跪着一个颤栗不止的墨宗弟子,那人双手被麻绳缚在身后,看模样,似乎是跟在言君殊身边的那名叫做言荣的亲信。
沈赤亭瞳孔微缩,便听言知明沉着脸色说道:“同儿,将你查到的事情,说与众人听听罢。”
“是。”三公子言君同揖了一礼,回身看向滞停于上空的四人,拱手道,“在下墨宗上善堂堂主言君同,见过诸位前辈。”
雪初凝在大殿之前细细听着,对这位言三公子感佩不已。
没想到事发月余之后,竟当真叫他查到了这场密谋的真相。
春溪镇外对她的那场围杀,红桦林中残存的血杀阵法,以及琢玉堂与仙音门又是如何朋比为奸,至此倾数大白于众。
只他许是顾及了言父的颜面,并未提及言君殊的名讳,而是将这暗中勾结的罪名归咎于言荣身上。
至于那些一夜间不见踪迹的弟子尸首,前些时日竟被发现在仙音山附近。
他们赶到时,那些弟子尸身上的灵气,已然被尽数吸干,仙音弟子一把火欲要毁尸灭迹,被上善堂弟子及时拦下。
与传言有所不同的事,这些身死的弟子非是遭宴清霜屠戮,而是死于雪初凝之手。但她当时受其围堵,出手制敌也实属迫不得已。
但依照常理,即便那些弟子已成干尸,尸体上留下的怖魔剑痕,也断难消泯。
可言君同着人查了数遍,也并未发现任何残存的剑意,仿佛是被人刻意抽取了一般,只留下道道溃烂的剑伤。
言知明一听这话,便料到沈赤亭手中所谓的怖魔剑意,便是由此得来。
虽说雪初凝当年大闹墨宗,致使两宗积怨已久,但言知明事后冷静下来,也深觉自己为了一个小辈大动干戈,实在有失颜面。
且不说早前他便与浮玉宫约法三章,摒弃前嫌,今日再提旧事,或有趁人之危之嫌,实非君子所为。
何况,家中那个不争气的孽子,实在烂泥扶不上墙,今次又为了报复雪初凝,不惜与外宗勾连,害得宗门弟子折损甚多。
此事已然触及言知明的底线,即便他再如何偏爱这个长子,也断然无法容忍言君殊罔顾弟子性命,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
他下令将此子严加看管,撤了他琢玉堂堂主之职,也终于将目光投在了言君同的身上。
故而今日前来浮玉宫之事,也并未隐瞒于他。
好在言君同果然没有令他失望。
言荣随在言君殊身边,少有磋磨,也是一副养尊处优的身子骨,还未经受严刑逼供,他便自个儿悉数招了。
言知明方才听了他的招供,压下心底不悦,暗自讽笑一声,而后擡眸看向远处的几人,朗声道:“小儿方才之言,沈宗主可听清楚了?”
沈赤亭脸色晦暗无比,一边警惕身旁几个渡劫暗中偷袭,一边咬牙道:“老夫不明白言宗主的意思。”
忘嵘见势微微垂首,适时发问:“贫道自是不信这番无稽之谈。不过,这盆脏水,分量可不轻啊。沈宗主是否该给我等一个解释?”
“道长这是在怀疑老夫了?”
忘嵘执起拂尘作礼:“不敢。只沈宗主若当真无愧于心,何不将方才那道南薰少主所受的怖魔剑意取出,令我等再审谛一番。也好,还沈宗主一个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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