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三重杀局1(1/2)
彼时晨光清浅,晨雾尚未散尽,薄薄一层白岚笼住大理城外十里长亭。官道空旷无人,两侧林木含露,四下寂静得只剩马蹄轻踏土路的哒哒声响。
他刻意轻装简行,布衣素衫,不携一兵一卒,不挂半分官威,只求隐匿行踪、悄赴西北。心中本已笃定前路孤程、孤身涉险,世间万般离愁牵挂,皆被他强行压在皇城高墙之内。
可刚行至长亭之下,马缰未稳,段誉目光微抬,脚步骤然顿住。
空寂萧瑟的古亭石栏边,静静立着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影。
晨风猎猎,吹动女子素色劲装衣角,青丝未梳华贵发髻,仅以一根青带束起,利落垂落肩头。她未穿宫装罗裙,褪去了后宫妃嫔的温婉雅致,一身利落武人装束,腰间悬着熟悉的银短刃,背束轻囊,风尘未起,却已然是一副远行闯荡的模样。
是木婉清。
她早早便在此处静立等候,不知站了多久。晨露沾湿她鬓边发丝,衣袂边角浸着微凉雾气,身姿笔直,不言不动,宛如一尊立在秋风里的清冷玉像。
段誉眸心骤然一颤,勒住马匹,翻身落地。
他缓步走近,目光落于她脸上,看得极细。
木婉清素来眉眼清冷、性情刚烈,少有柔态。此刻她眼底没有别离的悲戚,没有女儿家的泪眼婆娑,唯有一片沉静的执拗,眸光澄澈坚定,死死凝着他,半点不退不让。
段誉眉头微蹙,语声轻而无奈:“婉清,你怎么在此?”
木婉清上前一步,站定在他面前,气息平稳,字字清亮,无半分乞怜,唯有决然:“陛下能走得深宫,走不出臣妾的心意。”
她抬眸直视段誉,眼底藏着一丝隐忍已久的忧惧,更多的却是刚烈的笃定:
“满朝文武贪安避祸,举国无人敢替陛下分忧,最后逼得你堂堂大理帝王,弃宫舍家、孤身闯乱世危途。朝中侍卫禁军无数,个个食君之禄,却无一人敢随你西行护驾。”
“他们不敢,我敢。”
短短六字,掷地有声。
段誉望着她清冷倔强的眉眼,心头一软,又复一沉。他轻声劝道,语气带着百般无奈:“朕此番西行,凶险莫测,全程需隐匿踪迹、避人耳目。孤身一人方能来去自如,多一人,便多一分破绽,也多一分凶险。你留在宫中,安稳度日,便是助朕最大的周全。”
他眼神温柔,带着安抚之意:“听话,即刻回宫去。”
换作平日,木婉清纵有执拗,也必会依他心意。
可今日,她偏偏不退。
她微微抬首,眸光愈发清亮坚韧,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红,却始终不曾垂泪,语气寸步不让:
“陛下以为,你隐匿独行,便是万全?四国细作遍布天下,官道山野皆有眼线。你不善潜行、不善隐匿刺杀,一身仁君气度,纵使换了布衣,也藏不住分毫。乱世险途,刺客伏兵无处不在,你孤身一人,遇袭之时,无人预警、无人护持、无人断后!”
“满朝臣子惜命,舍不得荣华官位,不敢陪你赴死。”她目光灼灼,直直望进段誉眼底,字字真心,“唯独我木婉清,不惧险途、不惧刀兵、不惧乱世杀伐。我自幼闯荡江湖,善潜行、识追踪、辨杀机,远比宫廷侍卫靠谱。”
“你此去寻虚竹大哥救大理、救万民,为国舍身。那我便舍深宫安稳,为你护一路周全。”
段誉怔怔看着她。
眼前女子眉眼清冷刚烈,素衣迎风而立,身姿单薄,却撑起了满朝文武都没有的肝胆义气。
他一生待人温柔,惯于迁就旁人,可此刻望着木婉清执拗不悔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百般劝解的话语,尽数堵在喉间,无从出口。
他看得分明:她眼底不是任性,不是贪玩,是彻彻底底的担忧,是宁死也要相随的决绝。
木婉清见他沉默,语气稍稍放软,却依旧坚定:“陛下莫要再赶我。你若执意孤身独行,我便暗中尾随,千里相随,死活不离。与其你我一前一后、两相牵挂、徒增隐患,倒不如让我光明正大伴你左右。”
她微微垂眸,声音轻了几分,带着无人能拒的深情:“天下人人惜君之尊,唯独我惜君之命。”
长亭秋风萧萧,吹过石栏荒草,四下无人寂静。
段誉立在原地,久久无言。
他阅尽人心冷暖,看遍朝堂百官趋利避祸、贪安苟且,方才离宫之时,早已心生孤寒,自认此世孤身赴局,无人可伴、无人可托。
却万万没有想到,最终肯抛却深宫富贵、弃安稳余生,随他奔赴刀兵乱世的,不是满朝食禄臣子,而是他后宫之中,性情最烈、心性最真的木婉清。
他望着她鬓边沾着的晨露,望着她早已备好的远行行囊,望着那双不惧生死、只护他一人的清澈眼眸,眼底的孤寒一点点融化,终是轻轻一叹。
眉宇间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克制,尽数化作无奈与动容。
“你啊……”
一声轻叹,万般滋味。
他再也说不出半句驱逐之言。
段誉缓缓点头,眼底浮出一抹温柔又沉重的神色,轻声道:“罢了。前路艰险,既然你执意相随,那便同朕一道走吧。”
闻言,素来清冷无波的木婉清,眼底骤然亮起一点微光,嘴角极淡地勾起一丝释然的弧度,那抹清冷决绝的眉眼,瞬间温柔了几分。
没有狂喜,没有雀跃,只有尘埃落定的安稳与笃定。
她此生所求,从来不是深宫荣华、妃位尊荣,不过是他岁岁平安、逢险有人护、绝境有人随。
木婉清跟在段誉身侧缓步同行,一身素青布裙,舍弃了宫内华美的绫罗锦绣,只求行动便捷。她素来厌烦宫中女子浓妆艳抹,今日仅淡淡梳妆,半分艳俗气息也无。
眉黛只是以青黛轻轻扫过,眉峰尚带着几分利落棱角,不像后宫妃嫔刻意描画的柔弯宫眉,依稀还能看见昔日山野侠女的锋芒,只是刻意收敛,锋芒藏而不露。一双凤眸黑白分明,往日动辄含着戾气、不肯服输的目光此刻柔和许多,视线时不时落在段誉背影之上。纤长眼睫轻轻颤动,心底既有相伴远行的欢喜,亦暗藏前路未知的忧虑。
面上薄涂一层莹润面脂,衬得肤色莹白似玉,并无厚重铅华。微凉晚风迎面吹来,两颊浮起一层淡淡的天然绯晕,未抹胭脂,却是心绪起伏而生的血色。唇上未点丹红,保持天然浅淡唇色,唇瓣时常轻轻抿起,千般心事,不愿轻易出口。
乌黑秀发规整挽成简易垂髻,并无繁复珠钗,只一根素雅玉簪固定发髻,几缕青丝挣脱束缚,垂落在腮旁,随风悠悠晃动。当年常年遮脸的黑色面纱早已除去,完整容颜展露日光之下,清丽逼人。
步履看似娴静舒缓,足下却暗藏根基,纵然换上宫装,多年习武养成的挺拔身姿难以掩藏。表面神色沉静淡然,仿佛对远行毫无畏惧,可若细细打量,便能瞧见她指尖不自觉微微收拢。
她生于山林,惯于随心所欲,久居皇宫本就拘束,如今追随段誉远赴险境,既有生死相随的决绝,又放不下心中牵挂。温顺只是表象,骨子里那份敢爱敢恨、不惧刀山剑林的刚烈,依旧沉淀在眉眼深处。只要段誉身处危难,这份沉寂的锋芒,便会瞬间再度迸发。
段誉抬手,轻轻替她拂去肩头沾染的晨霜露水,目光沉静温和:“此去西北,千里烽烟,刀兵无眼,从此再无帝王妃嫔,只有江湖行路之人。一路风霜委屈,你莫要后悔。”
木婉清轻轻摇头,目光坚如磐石:“此生随陛下,永不后悔。”
长亭风止,晨雾渐散。
原本孤绝千里的西行险途,终于不再是一人独行。
段誉翻身上马,随即伸手,向她递出一掌。木婉清抬眸望他,纤手轻轻落于他掌心,借力轻盈翻身上马,落座于他身后。
青鬃老马载着二人,布衣帝王、红妆侠影。
官道绵长,直通西北天际。
马蹄再起,扬尘上路。
大理皇城遥遥落在身后,万里乱世风雨,自此并肩共赴。
竹海涛涛,夜风穿叶如呜咽。
方才三名黑衣死士瘫倒在地,经脉尽废,痛得浑身颤抖,却死死咬着牙关,不发一言,眼底只剩死寂的悍戾,显然早已受过死士封口之训,宁死不泄半分讯息。
段誉立身原地,左臂微抬,始终将木婉清稳妥护在身后。方才出手御敌时的凛然杀气未散,指尖依旧萦绕着淡淡的纯阳真气,六脉神剑随时可发。他垂眸扫过肩头带伤的木婉清,见她虽面色微白,却握刃稳身、神色未乱,心底稍定,随即抬眼,望向竹林最深处的沉沉幽暗。
那一声拍掌之音落下后,整片竹海瞬间死寂。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风,甚至没有半点呼吸起伏的动静。
可段誉久经江湖、精通武理,分明感知得到,黑暗之中藏着一道极稳、极沉的气息。此人内力深厚至极,收敛得滴水不漏,方才全程隐于暗影,静观厮杀,隐忍不动,定力、修为,远非地上三名死士可比。
木婉清强忍肩头伤口的灼痛,黛眉紧蹙,眸光锐利如寒星,死死锁住幽深竹影,低声贴在段誉身侧,用气音提醒:“此人气息极阴柔,绝非金辽西夏三流斥候,是顶尖密客。”
话音刚落。
幽深黑暗的竹林深处,终于缓缓走出一道人影。
此人并非黑衣夜行装束,反倒身着一袭灰布长衫,衣料朴素无华,不染风尘,看似寻常行路文士。他身形挺拔清瘦,步伐从容舒缓,每一步落下,脚下枯竹落叶竟无半分声响,轻功已然臻至踏叶无痕的化境。
他脸上未戴面罩,面容平淡无奇,眉眼寻常,丢在人海中便会瞬间泯没,唯独一双眸子,沉如寒潭,无半分烟火气,藏着洞悉一切的漠然与阴诡。
这人缓步走出丈余,稳稳立在月光碎影之下,距离段誉二人三丈之远,不远不近,恰恰卡在攻守最微妙的距离之间。
他先是垂眸瞥了一眼地上瘫地废功的三名死士,眼底无半分惋惜,只有一丝淡淡的讥讽,随即抬眼,目光落于段誉身上,淡淡开口,声线平稳冷润,听不出喜怒:
“大理段皇爷,布衣西行,孤身涉险,果然仁心可嘉,只是太过天真。”
段誉眼神沉凝,语气平静却戒备森严:“阁下何人?潜伏在此,拦朕去路,意欲何为?”
灰衣人轻轻一笑,笑意不达眼底,寒意暗藏:“陛下不必问我姓名。你只需知晓,我非金、非辽、非西夏、非蒙古任何一方之人。”
这话一出,段誉眸心微震。
四国合纵谋乱,天下杀机尽出,若非四国部属,谁会在此荒野竹海设伏,窥探他西行踪迹?
不等段誉深思,灰衣人继续缓缓开口,字字清晰,穿透夜风:
“世人皆以为,此番南下灭宋、再吞大理,是四国临时弃怨合纵。满朝文武更是嗤笑,谓列国各怀鬼胎、盟约不实,不过虚张声势。”
他目光微微收紧,直视段誉,道出惊天隐秘:
“可陛下心中清楚,百年世仇的四国,绝不会无故罢戈结盟。你彻夜忧国、力排众议西行寻虚竹破局,你是朝野唯一醒者,可惜——你只知四国联兵之危,不知背后真正操盘之人。”
段誉周身真气骤然一凝,沉声追问:“你此话何意?真正操盘者是谁?”
灰衣人负手立在竹影之中,夜风拂动他长衫下摆,神色愈发淡漠:
“四国不过台前傀儡,各自贪利、各自好杀,看似联手瓜分天下,实则是被人暗中串联、步步牵引。有人蛰伏幕后数十年,借蒙古之强、金辽之悍、西夏之险,布下这盘灭宋吞南的天下大棋。”
木婉清闻言心头大震,忍不住出声诘问:“既然你不属于四国,为何在此拦截陛下?既知幕后阴谋,为何不直言通透,反而暗藏杀机?”
“姑娘性子刚烈,护君心切,可敬,亦可叹。”
灰衣人眸光扫过木婉清肩头血痕,语气带着一丝漠然的怜悯:“我不杀大理皇帝,也不阻陛下西行。今夜竹林伏杀,三名死士只是试探。”
“试探?”段誉眉峰紧锁。
“不错。”灰衣人颔首,坦然直言,“试探大理段氏如今的战力,试探你这位仁君,是否还有当年镇守江湖、抗衡乱世的杀伐之心。”
“朝野文武沉溺太平,百年无战,人人以为天险可守、安稳长存。可陛下方才弹指退敌,六脉神剑纯熟霸道,护人护得决绝,足见你虽仁厚,却绝非束手待毙的庸主。”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骤然变冷:“可这远远不够。”
“你以为联虚竹、合灵鹫宫势力,便可拆解四国同盟?可笑。”
灰衣人缓缓摇头,字字戳心:“虚竹隐居灵鹫宫数十年,早已无心天下纷争,纵使念及兄弟情义出山相助,也只能挡一时兵戈,挡不住幕后棋局。四国可破,联军可退,可那布棋之人,隐于暗处、无影无形,你寻不到、攻不破、拦不住。”
段誉心神愈发凝重,指尖微微绷紧,沉声问道:“阁下今夜现身,究竟是警示,还是蛊惑?”
“皆非。”
灰衣人淡淡一笑,目光深深落在段誉眼底,带着一种俯瞰世事的通透:
“我只是来告诉你——朱秋友在漠北拼死签下的蒙理盟约,一纸空文,毫无用处。四国早已瞒着蒙古主力,私定灭理死约。蒙古可汗看似与大理结盟中立,实则早已被幕后之人拿捏掣肘,只需一纸密令,顷刻便可背弃盟约,调转铁骑南下。”
这话如惊雷落于心头!
段誉一夜筹谋、满盘算计,皆是以“稳住蒙古、联夏破局”为根基,可此刻对方一句话,直接击碎他所有布局根基!
他声色微沉:“你何以佐证此言?”
灰衣人不答反问,语气带着深意:“陛下试想,朱秋友身在漠北王庭议和,行踪绝密,你微服离宫、孤身西行,更是临时决断、无人预知。为何你刚出大理国境,荒野深竹便有顶尖死士精准设伏?”
段誉浑身一凛!
没错。
他离宫极为隐秘,全程暗道潜行,除了后宫数人、朝中首辅,再无外人知晓。木婉清随行是临时变故,西行路线更是他临时择定的荒山野径,绝无提前泄露的可能。
可这群刺客,精准在此设伏,静待他入林。
唯有一个可能——大理朝堂,有内奸!
见段誉神色剧变,灰衣人不急不缓,继续抛出重磅隐秘:
“你朝中看似群臣昏聩、贪图安逸,实则早已有人暗中投附幕后势力。你每一步决策、每一次布局、每一道密令,皆会连夜送出大理,传入列国耳中。”
“你欲联虚竹,对方便算准你必走西夏古道,提前布下层层杀局;你欲稳蒙古,对方便暗中离间盟约,挑拨蒙理关系。你在明,敌在暗;你一人谋国,天下半数势力谋你。”
木婉清听得心头寒意彻骨,攥紧手中短刃,指尖泛白:“既然朝中藏奸,你为何不直接诛杀陛下,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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