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章 不。绝不可能!(1/2)
次日黎明,镇海港。
低沉的海螺号角撕破晨雾。
二百余艘飘扬着李家私兵标记与镇海水师府的战舰,迎着初升的惨淡日光,驶出防护严密的港口。
阵列并不庞大,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有死无生的惨烈气势。
对面,得到李磐主动出战消息的李为、王质率领的一百五十艘新老战船,早已严阵以待。他们震惊于李磐的选择,但也立刻意识到,这将是一场硬仗。
没有阵前喊话,没有劝降。
双方旗舰几乎同时升起进攻旗。
炮战,瞬间白热化。
李磐的旗舰一马当先,他亲自指挥,利用对海域的熟悉和舰船灵活性,试图切入洛军阵型。
炮火轰鸣,硝烟蔽日,海浪被染成浊黄。
李家的水师展现了惊人的战斗意志和娴熟技巧,他们自知无援,反而抛却了所有顾虑,打法凶悍无比,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洛军舰队虽然装备更优,但面对这支完全不要命的舰队,也付出了惨重代价。
新式战船被近身纠缠,老式福船在绝望的撞击战术下损伤累累。
海面上不断爆开火球,桅杆折断,船只倾覆,落水者的呼号与炮声交织。
李磐站在舰桥,炮火在他周围炸开,破片呼啸而过,他恍若未觉。
直到一发来自王质座舰的精准重炮,狠狠砸中旗舰前甲板,火光与浓烟瞬间吞噬了半个船体。
剧烈的震动中,李磐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舷墙。
剧痛袭来,视野模糊,硝烟与海水的咸腥涌入鼻腔。
在这一片混沌的濒死之际,他的意识却异常清晰地飘远,飘回了十年前,武朔城。
不是战场,而是一个飘着杏花香的院落。
那个叫吴娟的女子,笑意盈盈,眼中全是对他这个“落难行商”的信任与情愫。
他利用了她的感情,进入了郡城卫仓司,完成了摧毁大夏郡城卫军需库的任务。
任务很成功,可吴家父女受他牵连而入狱受尽折磨……后来听说,严星楚和胡元查清原委,并未过于株连,放了他们,但她此后再未嫁人。
这是他波澜壮阔、效忠陈家的生涯中,唯一一件与忠君大事无关,却纯粹辜负了一个无辜女子真心的事。
此刻,这记忆毫无征兆地涌来,尖锐而清晰,比身上的伤口更让他感到一阵窒息的闷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将军!!”亲兵的嘶喊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李磐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燃烧的海,意识沉入无尽的黑暗。
镇府号旗舰缓缓倾斜,最终带着不屈的将旗,沉入波涛。
那面象征李家荣耀与忠诚的旗帜,在入水前最后一刻,似乎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李磐战死!
主舰沉没,但剩余的李家心腹舰队并未崩溃,反而如同受伤的群狼,爆发出更疯狂的反扑,试图抢回主帅遗体或进行报复性攻击。
战局愈发惨烈,洛军舰队虽然逐渐占据绝对优势,但也被这顽强的垂死反击打得阵型松散,伤亡剧重。
就在此时,东牟水师副将钟江在岸上目睹了李磐旗舰沉没的整个过程,也看到了剩余李家心腹被洛军优势兵力渐渐合围、即将全军覆没的绝境。
他长叹一声,率领五十艘战船,猛然冲出了港口。
他升起交涉旗,命令舰队插入正在激战的两军之间,同时向双方发出紧急灯号与旗语:
“致大洛水师李为、王质将军,致我东牟袍泽:李磐将军已殉国!血勇已彰,忠烈已尽!请暂息干戈!”
“致我镇海水师将士:李将军已去,丹罗已变,血战无益!勿令李家最后一脉忠魂,尽丧于此!钟江恳请诸位,为家中老小,为水师留存些许种子,止战吧!”
钟江的舰队横亘在中间,炮口低垂,摆出非攻姿态。
他本人站在舰首,不顾流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悲愤欲绝的李家残部,看着钟江的旗帜,听着那穿透炮火的呼喊,又望向周围海面上越来越多的洛军战舰和己方不断沉没的友舰,那股决死的气焰,终于渐渐被无尽的悲凉与现实的冰冷所覆盖。
炮声,零星停了下来。
海风卷着硝烟,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最终,残余的约七十艘伤痕累累的李家心腹战舰,在失去了主帅、退路已绝、同袍劝谏下,缓缓降下了战旗。
他们放弃了抵抗,任由洛军小船靠近、接舷。
至此,镇海府水师主力,李磐直属的二百艘核心战船,一百三十艘沉没,七十艘最终停战。
而大洛青州水师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参战的一百五十艘新老战船,损失过半,同样元气大伤。
这场纯粹为“尽忠”与“正名”而发起的自杀式进攻,如同夜空中最惨烈的一道流星,划破了东牟覆灭前夜的黑暗。
……
陈彦气急晕厥后,经随行的太医诊治后,很快苏醒了过来。
然后就一直陷入了沉思。
整整一夜未动过,直到已近次日中午,房外天光已有些刺眼。
他喉咙干得发疼,让内侍给倒了水进来。内侍颤巍巍地捧来温水,他喝了几口,推开,突然站了起来。
“陛下!”内侍想扶,被他一个眼神止住。
“邰司回来了吗?”他声音沙哑,但很稳。
“邰帅和各军将领都回来了,一直在外头候着。”
“让他们进来,能喘气的,都叫来。”
将领们很快聚拢在房间里。
气氛沉闷得吓人,没人敢先开口,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都听好了。”陈彦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肩头都是一紧,“丹罗的事,是蒋衍老贼和陈式那个懦夫作乱。朕,还是东牟的皇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有人眼神躲闪,有人强作坚定,更多的是茫然。
陈彦看向军需官:“粮草还能撑几日?”
军需官哆嗦着报了个数:“省、省着用,最多……七日。”
“够了。”陈彦打断他,“传令下去,今夜开始,全军分批,向东北方向转移。不走大路,走山道。目标,北海州。”
帐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邰司猛地抬头:“陛下!北海苦寒,地广人稀,补给……”
“朕知道。”陈彦看过来,眼神平静得可怕,“去了北海,才有活路。在这里,就是等死。洛军和丹罗的逆贼,都以为朕会死磕,或向东突围前往镇海府。朕偏要向北。”
他看向安平和皮先令:“安平,你部为前锋,清理道路,探查敌情。皮先令,你部断后,阻滞可能追击的洛军。邰司统筹中军。赵义德、王崇——”
那两人浑身一抖。
“你们熟悉梅林山地形,带本部人马,分散成小队,在山里跟洛军继续周旋,吸引他们注意力。记住,是周旋,不是死战。拖住他们,就是大功。”
这几乎是把赵、王两部当成了弃子,用来掩护主力转移。两人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抱拳的手都在抖:“末将……领命。”
陈彦像是没看到他们的恐惧,继续道:“到了北海,依托山林地利,重振旗鼓。洛军战线拉长,补给困难,丹罗那帮逆贼根基未稳,只要我们撑过这个春天……”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
这是一条无比艰难、希望渺茫的路,但至少,听起来像是一条“路”。帐内死寂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一点点。绝境中的人,哪怕看到一丝微光,也会本能地想抓住。
就在陈彦准备具体分派任务时,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近乎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带着哭腔的争执。
“让开!我必须立刻面见陛下!十万火急!”是水师信使到了。
陈彦心头莫名一跳,那股刚压下去的憋闷感又涌了上来。
他皱了皱眉:“让他进来。”
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浑身湿透、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一样的水师偏将连滚爬爬地扑了进来,他头盔丢了,头发散乱,额头上还有一道渗血的擦伤。
“陛……陛下!”偏将看到陈彦,眼泪和鼻涕一下子全涌了出来,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嘶吼,“镇海……镇海港!李磐将军……李将军他……战死了!”
“轰——!”
一道惊雷直接在陈彦脑子里炸开。
他身体晃了晃,手下意识地撑住桌子边缘,才没倒下。
眼前的一切——将领、跪着的信使,都瞬间扭曲、模糊,只剩下“战死了”三个字在反复回荡,越来越响,震得他耳膜生疼。
帐内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将领都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李磐……死了?那个陛下最信任的表弟,镇海水师的魂,就这么……没了?
陈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铁钳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视线重新聚焦,死死钉在那信使脸上:“说……清楚。怎么……死的?”
信使伏在地上,泣不成声:“李将军……不肯降逆贼,也不愿舰队落于敌手……今日拂晓,尽起麾下二百艘战船,出港……迎战洛军青州水师主力……死战不退……旗舰被重炮击中……将军……将军随舰……沉了……”
随着信使断断续续的哭诉,一副惨烈到极致的画面在所有人脑海中展开。没有援军,没有退路,只有赴死的决绝。
陈彦听着,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仿佛看到了那片燃烧的海,看到了李磐站在舰桥上最后的身影,看到了那面李字将旗缓缓沉入波涛……
“噗——!”
又是一口鲜血,比上次更汹涌,直接喷了一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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