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6章 雁姬40(1/1)
将军府朱漆大门敞开,府内上下尽数候在门外,一派庄重的迎接之景。努达海的马车刚停稳在府门前,便一眼瞧见了立于最前方的两人——年迈的老夫人被妻子雁姬稳稳扶着,老人家鬓边白发又添了几许,眼神里满是盼子归乡的焦灼与期盼;雁姬站在一旁,身姿端庄得体,脸上无悲无喜,只是从容地照料着身侧的老夫人,沉稳得一如往常。
老夫人身后,儿子骥远携着妻子垂手而立,身旁的奶嬷嬷小心翼翼抱着襁褓,锦缎襁褓裹着软糯的婴孩,安安静静睡得香甜,满府的仆从皆列队站在后方,礼数周全。可努达海目光匆匆扫过人群,从排头看到排尾,始终没有寻到那个魂牵梦萦的纤细身影,他心头猛地一沉,攥着马鞭的手不自觉收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努达海翻身下马,靴底重重踏在青石板上,再也顾不上统帅的威仪,三步并作两步快步冲到老人面前,膝盖一弯便直直跪了下去,声音因一路奔波与心绪涌动略显沙哑,却满是愧疚:“儿子不孝,征战在外让额娘日夜牵挂担忧,让您费心了。”
“快起来,快起来!”老夫人慌忙俯身,双手颤抖着去扶儿子,看着眼前一身风尘、面容略显憔悴的努达海,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啊!”
自打前方传来战事吃紧、努达海身陷险境的消息,老夫人整日吃不下睡不着,日日跪在佛前祈福,最怕的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于她而言,什么战功赫赫,什么权势地位,统统都比不上儿子平安康健,此刻看着活生生的人跪在眼前,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满心满眼都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哭了几声,老夫人连忙擦去眼泪,想起府中喜事,连忙招手招呼身后的奶嬷嬷上前,拉着努达海的手满脸欢喜:“我的儿,你快瞧瞧,这是骥远给你添的嫡长孙,咱们将军府的长重孙,你出征的时候还没降生,如今都这么大了!”
努达海顺着母亲的指引看去,只见奶嬷嬷轻轻掀开襁褓一角,露出婴儿白胖软糯、红彤彤的小脸蛋,小家伙呼吸均匀,小嘴巴微微嘟着,模样十分喜人。他小心翼翼伸出手,从奶嬷嬷怀里接过这个小小的生命,婴孩轻得很,却仿佛沉甸甸地落在他心头,激起一片从未有过的柔软暖意。当年初为人父抱骥远时,多的是年轻的局促与无措,如今抱着嫡长孙,满心都是血脉相连的温情与动容,只是这份动容,终究被心底另一股牵挂冲淡了几分。
一旁的雁姬看着襁褓中的孙儿,满眼都是心疼,此刻秋风渐起,她生怕年幼的孙儿吹了风受寒,当即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却周全地对着老夫人道:“额娘,外头风大,孙儿年纪小受不住凉,我们先进府再说。将军一路鞍马劳顿,奔波数日也辛苦了,先让他回院洗漱更衣,咱们备好家宴,一家人再慢慢叙话不迟。”
老夫人闻言连连点头,拍着额头恍然大悟:“还是你想得周到,是我太高兴糊涂了,快,都进府!”
众人簇拥着老夫人与努达海往府内走,雁姬始终稳稳扶着婆婆,全程没有与努达海有多余的眼神交汇,平静得仿佛他只是寻常归家,而非历经战事归来。努达海一路应付着母亲的叮嘱与儿子的问候,心思却早已飘到九霄云外,满心都是那个被安置在府中、不知是否安好的月牙。
将老夫人送回寿安堂歇息后,下人恭敬地请努达海前往正院,与雁姬一同洗漱更衣。可努达海想也没想便摆了摆手,脚步丝毫未停,径直朝着自己居住的前院走去——他是将军,前院向来是他的居所,而新月被安置的院落,就紧邻着前院,府中下人不敢隐瞒,他一踏入前院,便从管事奴才口中得知了新月的住处。
得知确切方位后,努达海再也按捺不住满心的思念与担忧,匆匆交代下人备好洗漱之物,便转身快步朝着那处小院赶去。
小院清幽,打理得干净整洁,却透着几分冷清。他屏退门口伺候的下人,轻手轻脚推门而入,径直走到内室床边。
只见新月已经洗漱完毕,换了一身素净的软缎衣裙,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小憩。她眉眼依旧清丽,只是脸色带着几分旅途奔波的苍白,即便在睡梦中,那双纤细的眉头也紧紧蹙着,眼底藏着化不开的不安与委屈,看得努达海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开来。
努达海缓缓坐在床边,指尖悬在半空,终究是轻轻落在她蹙起的眉峰上,小心翼翼地想要抚平那抹褶皱。心中满是愧疚与自责,若不是为了他,他的月牙本该安稳度日,哪里需要隐姓埋名,顶着一个不起眼的姨娘身份,委身住在这偏院,受这般委屈,连光明正大的身份都没有。
生怕自己惊扰了月牙的歇息,努达海痴痴看了片刻,才缓缓起身,轻声唤来屋里伺候的丫鬟,压低声音再三叮嘱:“仔细照料着姨娘,她身子弱,睡眠浅,切莫吵到她,饮食务必做些软糯适口的,有任何情况立刻来前院回我。”
看着丫鬟垂首应下,他又不舍地看了一眼床上的新月,才转身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