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分肉(1/2)
腊月二十四,天还没亮透,曹大林就起来了。
昨晚那顿肉吃得扎实,愣子和他爹、吴炮手三个人喝了大半瓶老白干,脸红脖子粗地坐在炕沿上说话,一直唠到快半夜才散了。曹大林也喝了两盅,但没多喝,心里记着今儿还有正事。他起来的时候,春桃已经在灶前忙活了,把昨晚炖剩下的肉汤热上,又切了两块昨天烙的苞米面饼子,搁在锅沿边上熥着。
“起这么早?”春桃回头看了他一眼。
“分肉。今儿得把肉一家一家送过去,再晚就忙不过来了。”曹大林坐在炕沿上穿靴子,靴筒里还塞着昨晚烤干的毡袜,暖烘烘的。
他推开门,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一夜的雪不算大,盖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落脚的声响闷闷的。屋檐下挂着的那头野猪经过一夜的冷冻,已经硬得像一块黑石头,鬃毛上结了一层白霜,在晨曦里泛着淡淡的光。旁边还挂着前些天打的狍子,冻得梆硬,两只后腿朝上吊着,肉色暗红。
曹大林把野猪从钩上卸下来,放在院子里铺的一块干净麻袋片上。他蹲下来,在野猪身上比划了几下,然后抽出那把磨了一早上的猎刀,刀刃在晨光里闪着一道细长的亮光。猎刀是昨天下午刚磨过的,他在磨刀石上来回推了好几十遍,先粗磨再细磨,又用一块旧皮子在刃口上荡了几下,这会儿刀刃薄得能看见自己的指腹纹路。
第一刀从野猪的颈部切下去。皮肉被冻得硬邦邦的,刀刃得使足了劲儿才能切进去,发出一种割冻肉时特有的“嚓嚓”声,像是切在很厚实的橡胶上。曹大林顺着关节的纹路下刀,先把野猪头卸了下来,猪头大,得有二十多斤,毛糙糙的,两只耳朵冻得支棱着,像两片硬邦邦的树叶子。他把猪头搁在旁边的案板上,又沿着脊骨把整扇猪肉劈开。
春桃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搁在案板边上。她把袖子卷到胳膊肘,蹲下来帮曹大林打下手,把切下来的肉块按部位分堆——五花肉一堆,后腿肉一堆,肋条肉一堆,前腿肉一堆,骨头一堆。野猪的肥肉厚,白花花的,足有两指多厚,纹理清晰,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大林,这条后腿给老赶叔送过去。”春桃把一条后腿肉单独放在一边,“老赶叔腿不好,冬天出不了门,多给些肥的,他爱炖着吃。”
“嗯。给吴炮手也留一条后腿,他去年帮咱修了好几次枪,连工钱都没要。”曹大林把另一条后腿肉搁在一旁,“愣子家给一条前腿,再搭两块肋条。他家今年没啥进项,愣子爹身子骨也不好。”
山山从屋里跑出来,穿着棉袄,扣子又扣串了,歪歪扭扭的。他跑到案板前,看着那一堆分好的肉块,眼睛亮亮的:“爸,这么多肉,咱们家吃不完吧?”
“吃不完。都分出去,各家都过个好年。”
“那咱们家还有吗?”
“有。”曹大林拍了拍野猪剩下的那一大扇净肉,“这儿还有七八十斤,够咱一家子吃到出了正月。”
爷俩说话的时候,愣子推门进来了。他昨晚喝了不少酒,但早上起来精神头还挺足,一进院子就看见案板上堆满了肉块,愣住了:“曹哥,你这是要赶集去?”
“赶啥集,分肉。”曹大林把一块肋条肉递给愣子,“这条拿回去,给你爹妈炖着吃。那条前腿也给你,猪蹄子留着过年酱了啃。”
愣子接过肉,掂了掂:“曹哥,你这是要把整头猪都分了?”
“不留着干啥?咱家就三口人,那么多肉也吃不完,放久了也不新鲜。分出去大家吃,比搁在屋檐下冻到开春强。”
愣子没再推,把肉用麻袋装好,扛在肩上。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曹哥,下午我来帮你收拾猪头,那东西毛多,不好弄。”
“行,来的时候带瓶酒。”
愣子咧嘴笑了,扛着肉走了。
曹大林把剩下的肉分了几份,用油纸和麻绳一一捆好,每份上面贴一小条红纸——这是草北屯的老规矩,分肉的时候贴红纸,图个吉利。他拎起第一份,是老赶家的,最大的那条后腿肉,肥瘦相间,足有十几斤。他出了院门,沿着屯子里的雪道往老赶家走。
老赶家住在屯子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但拾掇得干净。曹大林推开院门的时候,老赶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晒太阳,腿上盖着一条旧军毯,手里捧着一搪瓷缸热水。看到曹大林拎着肉进来,老赶眯着眼睛笑了:“大林,你这是给我送年货来了?”
“老赶叔,年关了,给您送条猪后腿。”曹大林把肉搁在门口的石台上,“野猪,昨儿打的,三百多斤。”
老赶欠了欠身,看了看那条肉,肉色深红,肥膘厚实,皮面上还带着一点没处理干净的黑毛茬子。他伸手拍了拍肉块,又掂了掂:“好肉。野猪的肉比家猪香,脂肪也紧实,炖酸菜最好了。大林,你这是把最好的部位给我了。”
“您腿脚不好,跑不了远路,多给您送点肥的。”曹大林蹲下来,跟老赶平视,“老赶叔,这年您咋过?有啥缺的不?”
“不缺。你婶子前两天蒸了一锅黏豆包,冻了满满一笸箩,够吃到元宵。秋上晒的蘑菇干还有不少,加上你这条猪腿,啥都不缺。”老赶喝了一口缸子里的热水,“你今年收成不错?”
“还行。狍子打了几只,野猪一头,松鸡野兔没数。参也挖了几棵,五匹叶的,卖了些钱。”
老赶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白皑皑的山顶,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刚像你这个岁数的时候,也是一年到头在山里跑。那时候屯子里的规矩比现在还严,打着了猎物,先给族里的老人分,然后才轮到自己。那时候的人虽然穷,但穷得有个样子,谁也不多占。”
“我也是跟您学的。”曹大林站起来,“老赶叔,您歇着,我还得去吴炮手家。”
“去吧。那条腿替我谢谢你婶子,让她晚上炖一锅,我闻闻味儿就知道是你的肉。”
曹大林笑着出了院子。雪道上有几个孩子在滚雪球,其中一个看到他出来,喊了一声:“大林叔,你家的肉真香!我在院墙外面都闻到了!”
“回去跟你妈说,晚上上我家拿块肉去。”曹大林朝那孩子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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